从秦风那栋冰冷空旷的别墅回到家,已经是当天下午。
叶挽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脸上未消的淤青和纱布,以及一颗同样布满疑云和隐忧的心,在父亲叶明远和继母惊疑不定、充满担忧的追问中,用事先准备好的、删减了大部分惊心动魄细节的版本,勉强搪塞了过去。她说苏浅心情不好,在酒吧喝多了,她去找她,结果遇到小混混起了冲突,受了点轻伤,幸好有好心人帮忙,后来在苏浅一个朋友的住处借宿了一晚。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叶明远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明显哭过的红肿眼眶,以及脸颊上刺眼的伤痕,终究没忍心再逼问。继母虽然将信将疑,但在叶明远的示意下,也只是叹了口气,催促她赶紧回房休息,又让阿姨煮了安神汤。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父亲和继母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叶挽秋才真正松懈下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放松,身体积累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连衣服都没换,就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但睡意并未如期而至。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昨晚的一幕幕,如同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苏浅蜷缩在卡座里苍白绝望的脸,疤脸男狞笑挥下的巴掌,黑暗中那双沉静如水的墨色眼眸,酒吧外干净利落到残忍的出手,冰冷空旷的豪宅,周医生专业而疏离的叮嘱,秦风在清晨门口那短暂的停留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解释”……
尤其是秦风最后那句“昨晚的事,对你们来说,最好忘记”,像一句冰冷的咒语,萦绕在她心头。她能忘记吗?那些惊惧、疼痛、暴力的画面,怎么可能轻易抹去?更重要的是,她能放任自己,真的“忘记”吗?放任苏浅继续在那种危险的地方买醉,放任那些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她所不了解的漩涡,将她们再次卷入?
不。她做不到。
叶挽秋从床上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苍白的脸,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在光线照射下更加明显,带着一种脆弱的狼狈,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坚定。
秦风。这个神秘的男人,像一颗投入她平静生活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沉寂许久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畏惧和一丝不安的探究欲。他救了她们,用一种近乎非人的方式。他拥有着与这座普通城市格格不入的、冰冷强大的力量和资源。他对苏浅的安危,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他轻描淡写地处理了那些混混,仿佛只是拂去肩上的尘埃。他让她“忘记”。
可越是这样,叶挽秋越是无法不去探究。她必须弄清楚,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蓝调角落”,他和苏浅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苏浅最近的反常,是否与他有关。
她知道,直接去问苏浅,现在肯定行不通。苏浅刚经历那样的变故,身心俱疲,情绪极不稳定,而且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顾承舟那道裂痕。贸然询问,只会刺激她,甚至可能再次引发争吵和更深的隔阂。
那么,只能从侧面入手,从她自己能触及的渠道,去调查“秦风”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秦风”两个字。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搜索结果成千上万,大多是无关的商业信息、历史人物或文学作品。她尝试加上“A市”、“保镖”、“安保”、“私人”等关键词,但得到的依旧是一些杂乱的信息,或者是一些同名的普通公司职员、自由职业者,没有一个能与她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对上号。
她又尝试搜索“蓝调角落”酒吧附近的事件新闻,尤其是涉及治安案件的。但无论是本地新闻网站,还是社交媒体,都没有关于昨晚“蓝调角落”附近发生斗殴或暴力事件的消息。一切风平浪静,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这印证了秦风那句“警察会处理”背后的含义——他确实有能力让某些事情,悄无声息地“被处理”掉。
叶挽秋并不气馁。她切换思路,开始搜索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渠道。本地的论坛,一些边缘性的社交群组,甚至是一些关于灰色地带或特殊行业的隐秘讨论区。她注册了小号,用模糊的语言,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有人听说过一个叫“秦风”的、身手极好、背景似乎不简单的男人,或者是否知道“蓝调角落”附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势力或人物。
但网络上的信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她花费了几个小时,浏览了无数条无关或虚假的信息,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痛,脸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却一无所获。那个男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在常规的、公开的信息渠道里,几乎不留痕迹。
难道真的就这么放弃?让昨晚的一切,真的成为一场需要“忘记”的噩梦?
叶挽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上。橘红色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色调,与室内电脑屏幕的冷光形成鲜明对比。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家境尚可,生活简单,人际关系也局限于校园和家庭。面对秦风那样明显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拥有强大能量和保密手段的人,她的调查,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树,幼稚得可笑。
可是,就这样算了吗?把所有的疑问、不安和隐隐的恐惧,都压回心底,假装一切正常?
叶挽秋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浅昨晚在酒吧卡座里,那张苍白、绝望、写满自我放弃的脸。如果不是秦风恰好出现……后果不堪设想。苏浅虽然骄傲、任性,有时候甚至刻薄,但她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分享过无数少女时代最隐秘的心事和快乐。即使因为顾承舟,她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但那份曾经的情谊,以及昨晚亲眼所见的危险,都让叶挽秋无法坐视不理。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为了苏浅的安全,也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结。
既然网络渠道走不通,那就从现实入手。叶挽秋关闭了电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景色。秦风说他在“调查一些事情”,涉及“蓝调角落”那片区域。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他那样的人亲自去调查?那片区域,除了酒吧夜店,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回忆着“蓝调角落”周围的环境。那里属于老城区和新商业区的交界地带,鱼龙混杂,既有历史悠久的居民区,也有新兴的创意园区和小型公司聚集地,当然,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酒吧、夜店和娱乐场所,是年轻人,尤其是寻求刺激和放纵的年轻人喜欢流连的地方。秦风要调查的事情,会与这些场所有关吗?还是与那片区域的什么人有关?
叶挽秋忽然想起,苏浅最近一段时间,似乎经常和一群“新朋友”混在一起,其中好像有搞地下音乐、玩改装车的,也有家里有点小钱、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苏浅从未详细介绍过那些人,只是在偶尔几次情绪低落或炫耀时,含糊地提过几句,说他们“会玩”、“有意思”、“不像学校里那些人那么虚伪”。当时叶挽秋只当她是叛逆期结交狐朋狗友,并未深究,还劝过她离那些人远点,为此两人还闹过不愉快。
现在想来,苏浅频繁出入“蓝调角落”那种地方,会不会与这群“新朋友”有关?秦风调查的事情,会不会也与这群人,或者他们背后牵扯的什么事情有关联?
这个念头让叶挽秋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决定,从苏浅的这群“新朋友”入手调查。虽然她和苏浅现在关系紧张,但她们毕竟在同一个学校,有很多共同的同学和朋友圈子。旁敲侧击,总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第二天,叶挽秋脸上的淤青稍微消退了一些,但依旧明显。她用创可贴遮住了嘴角的伤口,又用散粉勉强盖了盖脸颊,戴上一副平时很少戴的黑框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她回到了学校,像往常一样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但暗中,她开始格外留意与苏浅有关的任何信息。
她装作不经意地向几个和苏浅同系、或者参加过同一个社团、关系尚可的同学打听,问她们最近有没有见过苏浅,或者知不知道她和哪些人走得比较近。大部分人都摇头,说苏浅最近神出鬼没,很少来上课,也不怎么参加活动了,听说她好像认识了一些校外的人,具体是谁,也不清楚。
只有一个和苏浅同住一栋宿舍楼、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女生,在叶挽秋请她喝了杯奶茶、闲聊了许久之后,才隐约透露了一点信息。
“苏浅啊……她最近好像是有点奇怪。”那个女生咬着吸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有几次晚上很晚回宿舍,在楼下看到她被一辆挺拉风的跑车送回来,开车的是个男的,打扮得挺……潮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不是我们学校的。苏浅下车的时候,看起来……嗯,有点喝多了的样子,摇摇晃晃的。那男的还想下车扶她,被她推开了。”
“还有啊,”女生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我前几天在‘夜色’酒吧门口,好像看到过她和几个人在一起,有男有女,打扮得都可夸张了,一看就是那种……玩得很开的。苏浅夹在里面,虽然还是那副大小姐的样子,但总觉得……怪怪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夜色”酒吧,叶挽秋知道,就在“蓝调角落”附近,是那片有名的、以混乱和刺激出名的夜店之一。苏浅竟然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
“你还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或者,那辆跑车,有什么特征?”叶挽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普通朋友的关心,而不是刻意的调查。
女生歪着头想了想:“跑车是辆黄色的,什么牌子我不认识,但挺扎眼的。至于人嘛……隔得有点远,灯光又暗,看不太清脸。不过有个男的,好像个子特别高,剃了个很短的平头,左边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钉,在灯光下反光,挺显眼的。还有一个女的,染了一头荧光粉的短发,穿着皮裙,打扮得可夸张了。”
平头,一排耳钉。荧光粉短发,皮裙。叶挽秋默默记下了这两个特征。虽然信息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她又尝试着,在校园的匿名论坛上,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发帖询问是否有人认识一个“经常在‘蓝调角落’、‘夜色’那片玩,开黄色跑车,或者耳朵上一排耳钉的高个男生,又或者染荧光粉短发的女生”。她不敢描述得太详细,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也怕被当事人看到。
帖子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只有零星几个灌水回复。叶挽秋并不意外,这本来就是大海捞针。
就在她有些气馁,觉得这条线索也要断了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私信。
私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想找耳钉男?周六晚上,地下城,敢来吗?”
地下城?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听说过。那是A市一个很有名的地下赛车和改装车聚集地,位于市郊一个废弃的工业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是很多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和地下车手的天堂,但也以混乱和危险著称。警方偶尔会去清查,但屡禁不止。
发信人是谁?是恶作剧?还是真的知道什么?他(或她)为什么找上自己?是因为那个帖子吗?
叶挽秋盯着那条简短的私信,手指微微发凉。周六晚上,就是后天。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她要独自一人,深入那个以混乱危险著称的地方,去寻找一个可能极度危险的线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脸上还带着伤,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去,这条刚刚浮现的、可能指向苏浅反常原因和秦风“调查”事件的线索,可能就断了。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苏浅到底卷入了什么,秦风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窗外的世界被夜色笼罩。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映照着叶挽秋苍白而坚定的脸。
她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就似乎已经触及了某个危险而隐秘的边缘。而她知道,自己或许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后退,假装一切未曾发生,继续活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前进,则可能踏入一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旋涡。
但苏浅苍白绝望的脸,秦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以及心底那份无法忽视的不安和疑问,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朝着那个幽暗的、闪烁着危险信号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敲击,回复了那条私信。
“时间,具体位置。”# 第433章 叶挽秋的调查
清晨的别墅,在秦风简短而冷淡的“解释”后,似乎恢复了某种更加冰冷的秩序。叶挽秋被允许去看望了苏浅。苏浅躺在主卧里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昏迷时的死寂,总算有了一丝生气。她醒着,但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叶挽秋的到来没什么反应,只在她轻声询问感觉如何时,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便闭上眼,不再看她,也不说话。那是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心灰意冷的疲惫。叶挽秋心中有千言万语,担忧、后怕、疑问,甚至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想要和解的冲动,但看到苏浅这副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是默默坐了一会儿,在周医生眼神的示意下,悄声退出了房间。
之后,秦风安排司机,用那辆黑色的SUV,将叶挽秋送回了家。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出现在送别的门口。只是陈姨平静地转达了秦先生的意思,并递给她一个装了换洗衣物和少量现金的纸袋,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周到,却冰冷。
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面对父亲叶明远和继母震惊、担忧、夹杂着怒气的追问,叶挽秋早已疲惫不堪的大脑,勉强编织了一个漏洞百出但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故事:苏浅心情不好,在酒吧喝醉了,她去找她,结果遇到小混混纠缠,拉扯中受了点伤,幸好遇到苏浅的“一个朋友”帮忙解围,后来就在那位“朋友”的住处借宿了一晚。她刻意模糊了“秦风”的存在,将他说成是苏浅的“普通朋友”,也绝口不提那些血腥的冲突和这栋豪宅的古怪。她脸上的伤是明证,眼下的青黑和浑身的低气压也作不得假,叶明远虽然将信将疑,但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心疼终究压过了疑虑,只再三叮嘱她以后不许再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又让阿姨煮了安神汤,便催促她回房休息。
叶挽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彻底松懈下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脸颊的伤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后,再次传来清晰的刺痛。但比身体更累的,是心。一夜之间经历的巨大变故,对苏浅处境的担忧,对秦风身份的困惑,对自身卷入未知漩涡的不安,以及对父亲隐瞒真相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将脸埋进枕头,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复。但一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闪现:昏暗灯光下苏浅苍白的脸,疤脸男狰狞的笑容和冰冷的刀刃,那个高大身影沉默而凌厉的动作,骨头折断的脆响,秦风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黑眸,以及那栋豪宅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
“昨晚的事,对你们来说,最好忘记。”
秦风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那些惊惧、疼痛、暴力的瞬间,已经深深烙刻在她的记忆里。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忘记苏浅蜷缩在卡座里那绝望的眼神,无法忘记秦风身上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更无法忘记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秦风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苏浅的反常是否与他有关?他说的“调查”又是什么?
叶挽秋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伤口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苍白的面容,也映出她眼中逐渐凝聚的、某种决心。
她不能,也不应该“忘记”。苏浅是她的朋友,尽管她们现在关系僵冷,但她无法对苏浅身上可能隐藏的危险视而不见。秦风身上谜团重重,他救了她,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安。她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弄明白苏浅到底卷入了什么,以及这个叫秦风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常规的搜索毫无结果。“秦风”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加上A市、保镖、安保等关键词,搜出来的要么是毫不相干的公司职员、自由职业者,要么就是一些模糊不清、无法验证的网络信息。关于“蓝调角落”附近的事件新闻,也一片空白,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这印证了秦风的能量——他能让某些事情悄无声息地消失。
叶挽秋并不气馁。她开始尝试更间接的途径。她登录了几个本地年轻人常去的论坛和社交群组,注册了小号,用极其隐晦、旁敲侧击的方式,询问是否有人听说过“蓝调角落”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或者是否认识一个“身手特别好、可能姓秦、看起来很冷峻的年轻男人”。她小心翼翼,不敢透露太多细节,生怕打草惊蛇,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网络世界信息芜杂。她耗费了几个小时,浏览了大量真假难辨的帖子、留言和八卦,看得眼睛干涩发痛,却收获寥寥。只有在一个讨论A市“灰色地带”和“特殊人物”的小众加密群组里(她费了些力气才混进去),看到一条语焉不详的讨论,有人提到最近“城西那片不太平”,有“外面来的人”在“清理场子”,还提到了“蓝调角落”的名字,但很快话题就被管理员掐断,发言人也销声匿迹。这条信息太模糊,指向不明,但“外面来的人”和“清理场子”这种说法,让叶挽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秦风和他那干净利落、近乎冷酷的手段。
难道秦风真的是所谓的“外面来的人”?他来A市,是为了“清理场子”?清理什么场子?和那些混混有关?还是和“蓝调角落”背后可能隐藏的、更黑暗的东西有关?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领域,让叶挽秋不寒而栗。她关闭了电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网络上的信息真假难辨,且过于边缘。想要获得更确切的信息,或许需要从现实层面,从苏浅身边的人入手。
苏浅最近的反常,是从她和顾承舟的婚约出现裂痕,频繁争吵开始的。但仅仅因为情伤,就会让她频繁流连“蓝调角落”那种地方,甚至差点遭遇不测吗?叶挽秋总觉得,这背后可能还有别的诱因。苏浅最近似乎和一些“新朋友”走得比较近,提过几次,语气里带着叛逆和炫耀,说那些人“会玩”、“有意思”、“不像学校里的人那么装”。当时叶挽秋只当她是交友不慎,现在想来,或许问题就出在这些“新朋友”身上。
第二天,叶挽秋脸上的淤青稍微消退,但依旧明显。她戴上口罩和帽子,回到了学校。她没有直接去找苏浅——她知道现在去只会碰钉子——而是开始留意和苏浅同系、或者平时有过交集的同学。她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苏浅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校外的朋友,或者常去哪些地方。
大部分人都表示不清楚,或者说苏浅最近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只有一个和苏浅同住一层宿舍楼、关系尚可的女生,在叶挽秋请她喝了杯奶茶、闲聊了许久之后,才悄悄透露了一点信息。
“苏浅啊……她最近好像是有点神神秘秘的。”那个女生咬着吸管,压低声音说,“我有两次晚上回去得晚,在宿舍楼下看到有辆挺拉风的黄色跑车送她回来,开车的是个男的,打扮得挺……潮的,头发染得有点夸张,还戴着一排耳钉,闪闪发亮的。苏浅下车的时候,好像喝得有点多,走路都不稳。那男的还想下车扶她,被她推开了,态度挺不好的样子。”
黄色跑车,一排耳钉的潮男。叶挽秋默默记下这个特征。
“还有啊,”女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上周跟朋友去‘夜色’酒吧玩——你可别告诉我爸妈——好像看到苏浅了,跟几个人在卡座,男女都有,打扮得都可夸张了,玩得挺疯的。苏浅也在里面,虽然还是那副大小姐派头,但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夜色”酒吧,就在“蓝调角落”附近,是那片区域有名的“玩得开”的夜店之一。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苏浅果然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你还记得那几个人,或者那辆跑车,有什么更具体的特征吗?”叶挽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女生努力回忆着:“跑车是黄色的,很扎眼,牌子我不太认识,但感觉不便宜。至于人……灯光太暗了,看不太清脸。不过那个耳朵上一排耳钉的男的,个子真的很高,起码一米八五以上,站在人群里很显眼。还有个女的,头发染成荧光粉,很短,穿着紧身皮裙,化着大浓妆,在旁边起哄喝酒,嗓门很大。”
高个子,一排耳钉。荧光粉短发,皮裙,大浓妆。叶挽秋又默默记下。虽然信息有限,但总算是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
接下来的两天,叶挽秋一边应付学校的课业,一边利用课余时间,继续着她的“调查”。她在匿名论坛上,用更加隐晦的方式,描述“寻找一个开黄色跑车、戴一排耳钉的高个男生,或者染荧光粉短发的女生,常在‘蓝调角落’、‘夜色’附近出没”,并悬赏了一点小额虚拟币作为答谢。她不敢描述得太详细,也绝口不提苏浅或秦风。
回应者寥寥,大多是一些无聊的灌水或恶作剧。就在叶挽秋几乎要放弃这条线,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其他更直接的途径时,她的匿名账号,收到了一条私信。
私信没有署名,内容极其简短,带着一种玩世不恭又隐含挑衅的语气:
“找耳钉男?有点意思。周六晚上,‘地下城’有场‘派对’,敢来吗?或许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后面附上了一个位于市郊废弃工业区的模糊地址,以及一个简短的时间——周六晚上十一点。
“地下城”。
叶挽秋盯着手机屏幕上这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听说过这个地方,或者说,在A市生活了这么久,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关于“地下城”的传闻。那不是一个官方地名,而是年轻人口中,对市郊某个大型废弃厂区及其周边区域的特定称呼。那里是改装车爱好者和地下赛车手的聚集地,是寻求刺激、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年轻人的“天堂”,也是各种灰色交易、地下派对和混乱滋生的温床。警方曾多次突击清查,但屡禁不止,反而让它的名声在特定圈子里更加响亮,蒙上了一层危险而神秘的色彩。
发信人是谁?是那个“耳钉男”的同伙?是“地下城”的常客?还是只是一个恶意的玩笑,或者更糟的陷阱?他(或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是因为那个匿名的帖子吗?对方似乎很笃定她在找“耳钉男”,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去,还是不去?
叶挽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周六晚上,就是后天。独自一人,深夜,前往以混乱和危险著称的“地下城”,去见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寻找可能与苏浅的麻烦、甚至与秦风的神秘“调查”相关的线索……这无异于将自己主动送入虎口。她脸上的伤还没好,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
可是,如果不去呢?这条刚刚浮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或许就会就此中断。苏浅的反常,秦风身上的谜团,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影……这一切,可能永远无法弄清。而她,将永远活在未知的疑虑和后怕之中。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窗外的天空被深蓝的暮色笼罩,城市华灯初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映照着叶挽秋苍白而神色变幻的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对苏浅的担忧,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不肯轻易妥协的执拗——也在悄然滋生。
她想起苏浅空洞的眼神,想起秦风那句“最好忘记”,想起父亲担忧的目光,也想起昨夜自己面对刀刃时那彻骨的恐惧和无力感。
逃避,或许能换来暂时的、表面的平静。但有些疑问,如同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来,只会越陷越深,最终化脓溃烂。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决绝的清明。她点开回复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敲下几个字:
“时间,具体地点,怎么认出你?”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叶挽秋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平常的光点,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
她的调查,在看似平静的校园生活掩盖下,已经悄然将她引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幽暗而危险的岔路口。而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夜色,正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