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呼吸一滞。
她抬眼,温静舒望向屋内,目光落在裴老夫人怀中的烨儿身上,眼底满是怀念,叹息不已。
“从前我还说,等知瑶有了孩子,便将你拨过去,好好照顾她。
莫要像我当年,孕中还要操劳中馈,身边连个贴心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累出一袭病。”
她缓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怅然。
“没想到,知瑶终于盼来孩子,却是这样的收场。”
“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当年我们先后嫁进裴府,本是双喜临门,满心欢喜地盼着日后相互扶持。
结果年还没过,她就已经走了。”
温静舒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泪光。
“知瑶被休后,林家留不得,将她送去乡下别庄。”
“临走前,她给我送来一封信,信里提到了你。”
柳闻莺屈膝,“大夫人,奴婢——”
温静舒抬手打断她,“你不必惶恐。”
“你们一个是我曾经最要好的密友,一个是我一心栽培、十分信任的副手,手心手背都是肉。
知瑶的事,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不甚清楚,却也知晓,你应是没错的。”
柳闻莺受宠若惊,没想到大夫人对她是信任至此。
“知瑶别看她表面柔弱,骨子里也是个好强的性子,有时想争个高低,又不肯轻易与人言说心事。”
温静舒叹息,自责道“若我能早些发现她的异样,劝一劝她,她或许就不会走上歧途了。”
柳闻莺忽然不后悔那日林知瑶动胎气时,她竭力相救。
当时也是不后悔的,同为母亲,更能体谅。
可她现在多了庆幸,至少她的所做能让大夫人少一些内疚。
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温静舒拢了拢,“罢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回去吧。”
柳闻莺点了点头,扶着温静舒的手臂,正要转身回去。
忽地,院门传来下人的通传。
“见过大爷、二爷、三爷!”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三道挺拔身影,并肩走进院门。
玄色沉敛、月白清雅、正红招摇。
他们容貌皆是惊艳绝伦,气质各异,平分秋色。
单单往那里一站,便自带锋芒,让满院的喜庆都增添耀眼光彩。
不多时,裕国公夫妇也到了。
时辰刚好,明晞堂内点上烛火,满室生辉,除夕家宴终是开场。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屋内的紫檀木大圆桌。
老夫人坐在主位,裕国公和裴夫人分坐两侧。
大夫人带着烨儿坐在裴夫人下首,大爷、二爷、三爷依次落座,柳闻莺和吴嬷嬷等人则在一旁伺候着。
吃到半饱时,裴曜钧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裕国公举杯。
“父亲,儿子敬您一杯。”
“往日是儿子任性妄为,惹你们生气,今后定当收敛心性,不会了。”
常言道,父子间哪有隔夜仇。
裕国公看向他,眼神有着欣慰。
裴曜钧素来桀骜难驯,今日这般沉稳懂事,还是头一回。
端起酒杯,裕国公与他隔空一碰,沉声道“明白就好,往后多向定玄、泽钰学学,莫要再意气用事。”
裴曜钧应了,朝裴定玄举了举,“大哥,敬你。”
裴定玄看了他一眼,端起杯饮了。
他又朝裴泽钰举杯,“二哥,敬你。”
裴泽钰也饮了。
裴夫人也暗自思忖。
看来前些日子,敲打柳闻莺的那些话,终究是奏效了。
那丫头果然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钧儿不再紧咬不放,想必也是听了劝。
“钧儿你能这般想,娘也就放心了。
前些日子,程府递来书信,说两家的订亲作罢。
虽是一桩憾事,但也无妨,日后娘再好好给你相看,定给你寻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裴曜钧借着敬酒,没有应声。
他要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克制情绪。
不再梗着脖子,当场反驳。
裴夫人以为他是默认了,便笑着转向老夫人“母亲,您说呢?”
老夫人环顾满堂的儿孙,端起茶水。
“钧儿喜欢就好。辞旧迎新,愿咱们裴家,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以裕国公为首,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附和,欢声笑语再次填满明晞堂。
饭后,烨儿成了满屋子的开心果。
他穿着大红小袄,在老夫人膝边走来走去。
走几步便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也不哭,仰起脸,咧着没牙的嘴乐呵呵地笑。
大夫人坐在一旁,笑得直摇头,两个奶娘轮番去扶,刚扶起来,他又坐下去。
老夫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将桌上的糖水饮子递到他嘴里。
烨儿便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嘴巴周围都是亮晶晶的糖水。
除夕的夜过得快。
夜深了,裕国公夫妇起身告辞。
裴夫人替老夫人盖好膝上的薄毯,叮嘱吴嬷嬷仔细伺候,又嘱咐了几个丫鬟,才跟着国公爷走了。
烨儿也玩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温静舒也带着烨儿,先回汀兰院。
屋内起初人多,空气容易混杂,柳闻莺便引着其余丫鬟在门外排成两行。
裴曜钧见人走得差不多,也趁机起身出了屋子。
他眼睛粲然,一看便是有话要说。
他想问她的,枕边的玉佩,为何不肯带走,反而留下了?
“柳闻莺,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岔。
裴定玄与裴泽钰同样走出,说话的是裴定玄。
“祖母那儿正给下人们发压岁钱,沾喜气,你们不必在此守着,都过去领吧。”
丫鬟们喜出望外,矮身谢过大爷,便进了屋。
柳闻莺同样没例外。
刚挪步就对上裴曜钧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慌忙低头,装作未曾看见,刻意避嫌。
跟着其他丫鬟,柳闻莺就要跨进屋子,垂在身侧的小指忽然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触感很轻,但不容忽视。
柳闻莺垂首回眸,裴泽钰笑眼弯弯,动了动唇,无声道新岁快乐。
明明没有声音,但柳闻莺耳边自然响起他玉石相击般的声线。
好在隐秘的触碰与对视,不过瞬息,未被任何人察觉。
柳闻莺鹌鹑似的缩起肩膀,跨步躲进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