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被裴曜钧拽着走进公府。</br>他步子迅疾，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逐。</br>柳闻莺跟不上，借着巧劲挣脱桎梏。</br>裴曜钧手里一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br>暮色叆叇，回廊悬挂灯笼的微光将他双眸里的情绪照得清楚，不甘、委屈，还有压都压不住的翻涌醋意。</br>“他和你同乘一马，你不计较，我拉拉你的手，倒计较了？”</br>柳闻莺启唇就要解释。</br>他打断她，话说得又急又快。</br>“我听说祖母写信要你回来，就让人驾车去接你。”</br>“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时辰，等我赶到镇国公府，你已经走了。”</br>他顿了顿，适才还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如今便被泼了一瓢冷水，突然冷静落寞。</br>“我以为你是自己回来了，原来竟是被大哥接回来的……”</br>柳闻莺叫了他一声，“三爷。”</br>他不管，继续道：“从前大哥那样对你，恨不得把你赶出府，如今又对你态度调转，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br>“三爷……”</br>“你也是，他拉你上马你就上马，他送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就不怕——”</br>柳闻莺提高声音，他像没听见。</br>突然，她握住他的手，那嘀嘀咕咕的声音便也停了。</br>裴曜钧垂首，她的手不算小，可被他握着的时候，总显得伶伶仃仃的。</br>此刻她主动握上来，他才发觉，她的手很柔软。</br>终于让他冷静些许，柳闻莺趁机将先前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br>虽然省去不少细节，但仍然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br>裴曜钧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蠢笨之人。</br>那群劫持柳闻莺的人赫然是有准备的。</br>他驾车去接她，路上出事被绊住，没接到，她才上了另一辆马车。</br>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精准。</br>“那你伤着没有？”</br>裴曜钧视线在她身上寸寸扫过，从头到脚，仍然觉得不够。</br>甚至还打算上手，像上次在围场那样，剥笋似的来检查。</br>幸好柳闻莺及时握住他的手没有松。</br>“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受伤。”</br>可裴曜钧不信，没办法，柳闻莺只好将袖子掀起一截，露出白晃晃的手臂。</br>裴曜钧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肯相信。</br>“那群人是什么来路？为何要劫你？”</br>柳闻莺自然知晓那群人的来路，也知晓背后是太子萧辰凛。</br>可事关重大，太子权势滔天，裴曜钧眼里揉不得沙子。</br>若是让他知晓，以他的个性，定然会冲动行事，到时候引火烧身，连累他。</br>为了三爷好，柳闻莺也不能说，免得将他牵扯进来。</br>“我也不知那些人的来路，但大爷说他会派人彻查的，三爷放心。”</br>刚刚有多么讨厌大哥，现在裴曜钧就有多么赧然。</br>“既然大哥会查那便好，日后你万万不可再独自出门了。”</br>柳闻莺颔首，“奴婢省得，只是三爷你真的误会大爷了。”</br>裴曜钧一听，眉头皱起，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醋意又翻上来。</br>“那是我和他的事，你不必管。”</br>柳闻莺无奈笑了笑，也是，那是他们自家的事儿，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br>屋外到底是冷的，两人将话说开，裴曜钧便领着柳闻莺回她的居所。</br>小院还是那个小院，只是许久未曾回来，与记忆中的不大一样。</br>院落打扫得干净，就连积雪都有奴仆每日来清扫。</br>推门而入，还是原来的格局。</br>但桌椅换成新的，不是雕花描金的贵重物件，却结实稳当，边角打磨得光滑，不担心磕着碰着。</br>床也换了，比原来更宽，铺着厚厚褥子，叠着新弹的棉花被。</br>窗下多了张小桌子，矮矮的，正适合落落趴着玩。</br>桌上还有几只布做的玩具，憨态可掬。</br>“姐姐，你可算回来了！”</br>小竹从外头钻进来，看见她，眼圈便红了。</br>她扑过来，想抱抱柳闻莺，又怕碰着孩子。</br>只拉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那边定是没吃好……”</br>田嬷嬷跟在后头，接过柳闻莺怀里的落落打量，“落落倒是胖了，在那边没少吃。”</br>小竹凑过来看，破涕为笑，“可不是嘛，脸又圆啦。”</br>几个人在桌边坐下，小竹替她倒了热茶。</br>田嬷嬷将落落放在床上盖好被，出来便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br>在镇国公府可习惯？余老太君好不好伺候？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诸如此类。</br>柳闻莺一一答了，又问府里的事。</br>两人也说，老夫人恢复得好，都能自己扶着助步器在屋里走。</br>吴嬷嬷如今管着明晞堂，没有有心之人的撺掇，倒比从前和气了些，只是涉及老夫人的事情上还是十分严苛。</br>席春被赶出去后，再没人敢克扣下人们的吃食，大家都很开心。</br>柳闻莺听着，目光又落在那些新家具上。</br>她问：“这屋子怎么变样了？来的时候我都快认不出了。”</br>小竹摇了摇头，“不知道，前几日就有人来换的。”</br>田嬷嬷也摇首，却多说了几句。</br>“咱们都是下人，没有主子发话，谁敢动这些？至于那个主子是谁，老婆子也不大清楚。”</br>柳闻莺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br>不久前，三爷来镇国公府说，等回去就跟祖母提一提，给她换个更大的院子。</br>柳闻莺没要，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记在心里，换了另一种法子。</br>她转头就想去找裴曜钧，想当面道声谢。</br>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br>昭霖院。</br>裴曜钧回来时，烛火琼琼，照得一室通明。</br>阿财上了晚膳，他食不知味。</br>心绪总控制不住往柳闻莺那儿飘。</br>他想起围在她身边的几个人。</br>二哥虽然现在深陷休妻的繁琐事务，可他的企图早已昭然若揭。</br>待他休妻尘埃落定，那些繁杂章程一一办妥，抽出身来，以他的多智近妖，自己未必能敌。</br>更何况还有大哥，从前对柳闻莺百般嫌弃、诸多偏见。</br>如今态度陡转，主动示好，甚至不惜亲自相救，这般转变，更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br>裴曜钧走到桌案后，铺开信笺，提笔写字。</br>写完，他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唤阿财进来。</br>“送到工部尚书程府。”</br>程府？那不是裴夫人要给三爷相看的府邸？</br>三爷对那亲事很是抗拒，怎么现在反倒主动联系起来了？</br>但阿财不敢多问，捧着信照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