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面上的肌肉抽动,低低开口。
“贤婿,亲家公,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定要闹到这般田地吗?”
先前的强撑荡然无存,他清楚,今日之事林家理亏在先。
若不低头,林家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但终究心疼女儿,他仍想做最后一丝挣扎。
裕国公沉声,“转圜?林大人,你女儿做出这等丑事,污我裴家清誉,如今还想转圜?”
他话锋一转,将事情上升到关乎两家颜面的高度。
“不仅要休妻,林府还需给裴家一个说法,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林家不得不低头,休妻势在必行,至于讨要说法,不仅包括林知瑶的处置,还有林家的赔偿。
林大人一条条应允,声量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他不敢不应,若是不应,林家要遭殃。
林知瑶呆若木鸡,听着父亲和裕国公商议她的去处,像是在商议一件货物。
乡下别庄?她知道的,偏远荒凉,周围住着佃户。
看庄子的老仆比鬼还瘦,她被送到那里,没有体面也没有将来。
林家的二娘子,从此将永无出头之日。
极度的刺激下,林知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消逝。
“呃……”
她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瑶儿!”
林夫人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扑过去,将林知瑶护在怀里。
郑棠利还想靠近,被她狠狠推开。
“滚开,都是你害的!”
她抱住女儿,朝外大喊,“快找大夫,快啊!”
场面大乱,裕国公和林大人也不得不中断。
丫鬟仆妇们慌作一团,四处奔走。
林知瑶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若纸,疼得无法说话。
柳闻莺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偏偏,手臂被握住,回头是裴泽钰。
他眼底再没有方才的冰冷决绝,似是在无声说别去。
柳闻莺拂开他的手,“救人要紧。”
林知瑶险些攀咬她,祸水东引,她怨林知瑶吗?应是怨的。
但看到她在生死边缘挣扎,柳闻莺第一反应唯有救人。
柳闻莺走到林知瑶身边,指挥丫鬟婆子。
“地上冷凉不能久躺,来人慢慢抬,扶稳腰背,先抬去内室那张软榻。”
下人们见她神色从容,下意识听从。
柳闻莺握住林知瑶冰凉的手揉搓,“均匀呼吸,不要怕,大夫很快就到,不会有事。”
林知瑶疼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却紧紧盯着柳闻莺。
双眸情绪复杂,恨意与依赖交织。
怨她,恨她,但如今只有她能救自己。
待林知瑶被安置好,柳闻莺快速做了些急救措施,又让人取来参片给林知瑶含着。
直到大夫赶来,她才退到旁边。
外间,只剩下裴夫人与余老太君低声说话。
裴夫人眼眶泛红,“今日让老太君您见笑了,家门不幸……”
余老太君通透道:“裴夫人放心,老身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她见柳闻莺出来,又道:“时辰不早,老身先回了,你也不要想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裴夫人点点头,眼眶还红着,却强撑着送她到门口。
柳闻莺扫视一圈,未见到二爷。
她收回视线,默默跟上余老太君。
经过裴夫人身边时,她停下,福身行礼。
裴夫人沉浸在悲痛情绪里,没有注意她。
一行人绕过回廊,穿过月门,快到影壁时,身后忽然传来林府下人的喊声,说余老太君的喜果忘了拿。
刚刚发生那么大的事,谁还记得喜果?
但总归是林府三娘子出阁,一码归一码,余老太君还是让柳闻莺去取。
她和素馨则在马车上等她。
柳闻莺应下,不愿耽误太极,便加快脚步,跟着丫鬟来到一方屋子前。
她没多想,推门走进去。
屋内的八仙桌上摆着盛放喜果的袋子,此外,有一人立于窗前,身姿孤绝。
“二爷……”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柳闻莺怔怔。
屋内没有点灯,他逆光而站,阴影里长眉压着的郁结终于化开,疲倦还在。
但他整个人都是松愉的,从眉梢到唇角,从肩到脊背。
三年桎梏,今日终于彻底斩断。
柳闻莺心里很乱,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到底问出口。
“今日之事,是二爷设的局么?”
裴泽钰没有立刻回答,先将她捞进怀里,叹息道:“是我。”
“可林氏通奸是真,婚前失贞是真,腹中孩子不是我的……也是真。”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纸包不住火,我不过顺势而为,将丑闻摆在明面上,也好与她做个干净了断。”
柳闻莺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的不能人道,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东厢房那日又算什么?
可一旦问出口,便等于承认,那日在东厢的人是她。
柳闻莺推开他,去拿桌上的喜果。
“时辰不早,老太君还在等奴婢,奴婢告退。”
她不欲多言,但房门被人打开,来人挡住她的去路。
顾子衿走进来,视线在柳闻莺与裴泽钰身上来回转,打趣儿道:“原来裴二你藏在此处,我说怎么找不到你。”
他看向柳闻莺,“这位娘子,便是治好你隐疾的人吧?”
此时,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柳闻莺捏紧喜果袋子,像个鹌鹑似的不吭声。
裴泽钰眉头蹙起,生怕顾子衿不着调,冒犯了她。
不等他说,顾子衿挤了挤眼,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放心,他自有分寸。
两人无声交流极快,垂首的柳闻莺根本没看见。
她只听见,顾子衿短暂停顿后,又道:“裴二那隐疾是真的,这些年我帮他寻遍名医,都说是心病,药石罔效。”
二爷的隐疾到底好没好,除了他自己,柳闻莺最清楚。
但这是能说的吗?
顾子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概是求医问药的艰辛,希望一次次落空后裴二的怅惘。
最后他语意悠长,别有深意道:“没想到,竟然还有康复的那天,姑娘功不可没。”
柳闻莺像被丢进火炉里,浑身烫得厉害。
“时辰真的不早,奴婢告退。”
她绕过顾子衿,像被什么追着似的,头也不回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