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儿心思单纯，素来被我宠着，哪里懂弯弯绕绕。”</br>“定是被旁人勾引，哄得他晕头转向，才教他做出荒唐事来！”</br>裴夫人越说，越怒不可遏。</br>嬷嬷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br>“夫人，若真是那丫鬟使坏，要不要……给点颜色看看？”</br>深宅大院里的女主子处置品行败坏的下人，不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常有的事？</br>若是签了卖身契的奴才，手段狠点，打死了也就打死了。</br>轻的，送到远远的别庄，一辈子别回来。</br>若是雇契，那就撵出去，让她再进不来京城。</br>裴夫人被嬷嬷点醒，手指在镜台上敲打。</br>她何尝不想？</br>可那丫鬟如今在祖母身边伺候。</br>祖母的病，她出了不少力。</br>若她把手伸到明晞堂，不止祖母那边，就连国公爷知道也会动怒。</br>正为难时，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通禀声。</br>“夫人，明晞堂管事丫鬟柳闻莺求见。”</br>裴夫人一愣，随即冷笑起来。</br>说曹操，曹操到。</br>“她来做什么？勾着钧儿做了那些事，如今又来装什么可怜？”</br>嬷嬷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见？”</br>“不见，让她等着。”裴夫人收回目光，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br>夜风渐凉，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打着晃儿。</br>柳闻莺站在和春堂的门外，垂眼，毕恭毕敬。</br>丫鬟进去通报，又出来，朝她摇了摇头：“柳管事，夫人歇息了，你改日再来吧。”</br>柳闻莺点点头，依旧站在原地。</br>她没有走，等过了一盏茶，两盏茶……</br>屋里有灯火，有人影走动，分明没有歇息。</br>柳闻莺站着等候。</br>直到屋里的烛火全部熄灭，归于黑暗。</br>贴身嬷嬷从屋内出门，关好门，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自走了。</br>丫鬟再次出来，语气无奈。</br>“柳管事，夫人真的歇息了，你回去吧。”</br>柳闻莺看了看漆黑的窗户，终于福身：“奴婢告退。”</br>接连几日都吃了闭门羹。</br>到了第六日，寿宴落幕，府中宾客散尽，喧嚣不再。</br>公府里也恢复往日的宁静。</br>裴夫人从前厅出来，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正要往后院走。</br>一道身影忽然从侧方闪出，屈膝在她面前。</br>“奴婢柳闻莺，见过夫人。”</br>裴夫人脚步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笼上一层寒霜。</br>“是你？”</br>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抬脚就要绕过去。</br>“夫人留步。”</br>柳闻莺侧身，不让她走，同时又将姿态放得极低，赶在对方发怒前说道。</br>“奴婢今日求见，只为一件事，三爷提起的娶妻之事，奴婢深感惶恐，特来向夫人禀明心意，求夫人明鉴。”</br>裴夫人嗤笑，语带讥诮。</br>“你也知道身份悬殊？你什么样的身份，竟敢肖想钧儿？”</br>“奴婢不敢肖想，更不敢高攀公府门第，奴婢心中有数，绝无可能入府。”</br>裴夫人一愣，她以为这丫头会哭诉哀求，甚至搬出祖母来压她。</br>没想到，她会直接把不想嫁都说死了。</br>清醒归清醒，但裴夫人不会仅凭几句话就轻轻放过。</br>柳闻莺察觉到她目光的变化，知道自己赌对了。</br>若不先把那些话说死，寿宴结束，她的性命怕也难保。</br>她继续道：“奴婢真的只为求一件事。”</br>裴夫人唇角的冷笑又浮了起来。</br>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攀附的机会。</br>这丫鬟放低姿态，说那些话降低她的防备，终究还是为了攀附钧儿。</br>柳闻莺却说：“奴婢求的是能继续在老夫人身边伺候。”</br>裴夫人唇角的冷笑微微一僵。</br>“老夫人的腿脚痊愈正在关键时期，康复训练一日不可断。”</br>“奴婢不求名分，不求恩宠，只求一个安身伺候的地方。”</br>“夫人是明理之人，自然知道，老夫人安康是阖府要紧的事。”</br>裴夫人看着她，目露复杂。</br>她的确是个聪明的。</br>聪明的知晓自己为何没有尽快动手。</br>寿宴期间，阖府上下都盯着，祖母那边更是离不了她。</br>她等寿宴结束后再动手，这丫鬟便赶在寿宴结束前来求见。</br>她不见，她便日日都来，直到掐着寿宴结束的档口，拦住自己，把话说得滴水不漏。</br>“钧儿的态度，可是非你不娶。”</br>裴夫人启唇，语气依旧冷淡，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br>柳闻莺抿唇，“三爷许是一时兴起，婚事之言，全当一场误会。</br>奴婢自此闭口不提，也会劝三爷，莫再为此事分心。”</br>对不起了，三爷。</br>她有不得不保护的软肋。</br>“解铃还须系铃人，也罢，我给你一个机会。”</br>柳闻莺深深颔首，再次躬身，“多谢夫人。”</br>她让开道路后，裴夫人与她擦身。</br>那瞬间，裴夫人的声音飘过来，短短一句话让她脊背发凉。</br>“祖母离不开你，可你那女儿，还在府里吧？”</br>柳闻莺后背浸出冷汗，忘了立即回话。</br>裴夫人的目的达到，也未期望她有何反应，只要她听见就好。</br>等裴夫人彻底离开，柳闻莺才双肩松垮，彻底松口气。</br>若不是她锲而不舍地求见，等裴夫人忙完寿宴腾出手之后，她焉有自保的机会？</br>秋日，沉霜院。</br>风乍起，卷起院中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带来几分零落的愁绪。</br>主屋里，裴泽钰独坐于茶案前。</br>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br>他抬手执壶，将沸水注入茶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平日无异。</br>待茶沏透，他缓缓倾倒，滚烫茶水注满，漫出来，沿着案几流淌下来，滴落在地。</br>他浑然不知。</br>“二爷？”</br>阿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像是没听见。</br>“二爷！”阿福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大。</br>裴泽钰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茶水已经漫了一桌。</br>他不在乎地放下，干涩问道：“何事？”</br>阿福默然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br>“二爷，探子已经从杏花村回来了。”</br>“柳闻莺的身世背景都查清楚，这是探子带回来的信，还请二爷过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