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眼眶通红，长睫挂泪珠，在夜色里晶莹如露。</br>那模样，像极被雨水打湿的春棠，楚楚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br>裴曜钧收起玩笑神色，“你怎么了？”</br>柳闻莺低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奴、奴婢没什么……”</br>话一出口，浓浓的哭腔，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br>“谁欺负你了？”</br>裴曜钧捏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好好站着。</br>他话语里的怒意明显，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便会立刻去找那人算账。</br>“没有，真的没有！”柳闻莺连连摇头。</br>不愿说么？</br>裴曜钧目露疼惜，放软了声音，哄道：“那你总该告诉我，发生何事了？”</br>他都没怎么见她哭得这般伤心过。</br>柳闻莺垂下眼，喉咙哽咽，“三爷，求你别问了……”</br>她嗓音软得粘腻，声带哀求。</br>裴曜钧不忍心再继续追问，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br>“好，我不问了，你别哭好不好？”</br>柳闻莺重重点头，拼命深呼吸，平复情绪。</br>半晌，等她好些，他才说：“那你总该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别再这样了……”</br>他看着心口疼。</br>不仅嘴上说，裴曜钧还动了手，指节擦去她眼角湿润，动作轻柔得不像他。</br>柳闻莺怔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br>偏在此时，有人经过，柳闻莺想如同受惊的雀鸟，就想往阴影深处钻。</br>偏偏，她旁边是裴三爷。</br>裴曜钧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犹如展开羽翼相护。</br>待脚步声走远，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不想被人看见？”</br>柳闻莺埋在他怀里，心头的惶恐稍稍平息，“嗯……”</br>“好，那我便带你去一个不见人的地方。”</br>裴曜钧拉着她往后院走，抵达昭霖院，他对阿财吩咐。</br>“看好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br>哐当一声，阿财还没看清自家主子拉着的人是何等样貌，便消失在门后。</br>天色彻底黑沉，深蓝变作浓墨，连星光都微弱。</br>柳闻莺靠在软榻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br>裴曜钧端来一碟芙蓉糕和热茶，放在她身侧小几上。</br>“寿宴上你一直在给祖母布菜，自己没得吃，现在总该吃点吧？”</br>柳闻莺摇头，连看都未看。</br>他又将茶盏往前推了推，“那水总该喝吧？”</br>柳闻莺还是摇头。</br>裴曜钧变得极有耐心，让阿财外出买了套女子衣裳。</br>“那你腰带都破了，总该换身衣裳？”</br>他说完，自然而然就要去解她摇摇欲坠的腰带。</br>柳闻莺却往后一缩，避开他。</br>裴曜钧的手僵在半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闪而过的受伤。</br>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柳闻莺咬唇。</br>这些事本来与他无关。</br>他大可以不管她，让她一个人缩在阴暗角落里自怨自艾。</br>可他没有，他把她带回来，给她拿吃的拿喝的拿衣裳，还问她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br>她何必让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难堪？</br>柳闻莺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br>裴曜钧一愣，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br>“三爷……奴婢真的没事。”</br>两人的手指勾在一起，裴曜钧心头那点受伤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br>他反手握住她整个柔荑，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br>“平时看不出来你嘴挺硬的，”他轻叹，“这样都是没事？那什么才是有事？”</br>裴曜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体温一点点暖着。</br>他总是这样，只要对他释放出哪怕一步的善意。</br>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九十九步都走完。</br>裴曜钧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br>“先前，你借我肩膀靠过，现在该我还你了。”</br>“哭吧哭吧，别强撑，哭出来好些，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了。”</br>那回，裴曜钧淋雨发烧，浑身滚烫，也是这样靠在她怀里，脆弱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桀骜不驯的三爷。</br>柳闻莺好奇问道：“所以，上次三爷也偷偷在我怀里哭，对不对？”</br>侧脸靠着的胸肌突然硬邦邦，他反驳道：“……没有。”</br>都什么时候了，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br>柳闻莺被他的回答逗得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唇角却已微微扬起。</br>裴曜钧见她心情转好，大不了承认，反正也无外人。</br>“行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是不是好一点了？”</br>“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你是姑娘家，不用事事都憋着，委屈了就说，难过了就哭。”</br>不能再笑了，免得惹三爷急眼。</br>柳闻莺止住笑意，真切感激。</br>“嗯，谢谢三爷安慰，奴婢好多了。”</br>话刚说完，她骤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就要从他怀里挣扎起来。</br>“奴婢还得回去，老夫人那边……”</br>裴曜钧手臂一勾，将她整个人捞回来。</br>两个人一起倒在软榻上，她被圈在他怀里，动弹不得。</br>“怕什么？我让人去给祖母说一声就好，理由呢，就说你崴了脚，不便来伺候。”</br>裴曜钧口吻理所当然的霸道。</br>柳闻莺挣扎几下，没挣开，“可是……”</br>“可是什么？”</br>裴曜钧打断她。</br>“老夫人那儿的人手足，离了你，也不会出什么事，你就别瞎操心了。”</br>柳闻莺沉默，他说得对，明晞堂那么多人，老夫人的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好，想必再过不久就能康复，少她一个确实不算什么。</br>“奴婢还有落落呢……”</br>“那你更不能回去了，小孩子不懂，你那屋子的什么竹子还不懂吗？你想让她担心？”</br>她垂眸，“奴婢……”</br>“好了，就听小爷我的，老老实实待着。”</br>柳闻莺终于被迫劝服，安静躺回软榻。</br>许是接连情绪激荡，现在放松下来，便觉得口干舌燥，眼眸不自主飘向小几上的茶盏。</br>裴曜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喝水？”</br>柳闻莺点头。</br>他挑眉，“那就说出来。”</br>柳闻莺抿了抿唇，嗓音细软，“三爷，奴婢想喝水。”</br>裴曜钧勾唇，“嗯。”</br>他端过来，递到她唇边。</br>柳闻莺小口啜饮，温热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br>喝完水，她又看向那碟芙蓉糕。</br>“想吃东西？”</br>她再次点头。</br>他故意板起脸：“说。”</br>柳闻莺脸颊微红：“三爷……奴婢还想吃东西。”</br>他又是一声“嗯”，拈起一块芙蓉糕递到她嘴边。</br>柳闻莺犹豫片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br>吃完糕点，她抬眼看他。</br>裴曜钧以为她还要什么，条件反射应道：“嗯。”</br>却听她笑着，轻声说：“奴婢想听三爷哼曲儿。”</br>“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