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心头一暖，将注意力放在绞干绢帕上。</br>夜风拂过，带来凉意，他衣衫还湿着。</br>“三爷快回去换衣裳吧，仔细着凉。”</br>裴曜钧俯身，那张脸在柳闻莺眼前倏然放大。</br>眉骨高挺，鼻梁如峰，唇线分明。</br>那双桃花眼最摄人心魄，眼尾上挑，时常含笑。</br>要是望过来，不撩人，人自醉。</br>柳闻莺看得心惊，脸颊忽地一软。</br>是裴曜钧俯身，在她脸颊碰了碰。</br>“三爷你……”</br>裴曜钧直起身，眼里笑意更盛：“忘了？我来讨息钱。”</br>一想到息钱的起因，柳闻莺便红了脸。</br>“先说话，这可不算在上次的息钱里。”</br>柳闻莺皱眉，“那算什么？”</br>“你托我做东西，我收点报酬不过分吧？”</br>他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br>“成吧……”</br>柳闻莺无奈，只怕再不答应，与他纠结下去，还不知要扯出多少旁的“息钱”。</br>“息钱讨到，那爷走了。”</br>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眨眨眼，“图纸我收好，东西你就放心吧，三日后来取。”</br>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br>柳闻莺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碰过的脸颊。</br>她轻笑，发自真心。</br>裴三爷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泼他一身水，他倒说香得很。</br>托他办事，他还要收什么“息钱”。</br>可不知为何，经他一闹，那些烦闷歉疚，竟散了大半。</br>夜风拂面，带来桂花余香。</br>柳闻莺转身回屋，抱着落落躺下。</br>只是躺下后，闭了眼，眼前总浮现他骤然贴近的出众五官。</br>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br>罢了罢了，不想了。</br>明日还忙着呢。</br>……</br>柳闻莺任职管事丫鬟的几天内，已渐渐摸清门路。</br>按规矩管事丫鬟有单独的份例，饭菜不必与其他人同吃。</br>可她觉得麻烦，便依旧去小厨房端着碗，和众人围坐在一起。</br>早上的饭食照例清淡，一碗稀粥，两个馒头，几碟咸菜。</br>搁在往日倒也罢了，可临近老夫人寿辰事情多，跑来跑去的，那点子东西下肚，没过多久便消化干净。</br>菱儿摸着肚子，小声嘀咕：“好饿啊……”</br>柳闻莺笑道：“今儿肯定会有大餐的，昨日我看过大厨房送来的食材单子，有猪肉、鸡肉，还有鲜鱼。”</br>菱儿眼睛亮了，满怀期待点头。</br>到了午时，小厨房端上来的却是白菜豆腐、清炒豆芽、一碟酱瓜，主食仍是粗面馒头。</br>菱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管不了那么多，匆匆扒完饭，又去忙活了。</br>柳闻莺却蹙起眉，不对劲。</br>她昨儿明明看过大厨房送来的食材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猪肉鸡肉鲜鱼等不少荤腥，怎么今儿一点都没看到？</br>或许是晚膳？柳闻莺暂时按下。</br>待等到傍晚时分，晚饭端上来，萝卜汤、炒青菜、咸鸭蛋……</br>猪肉呢？鸡肉呢？鱼肉呢？</br>菱儿在旁边扒拉得迅速，似乎早就习惯明晞堂的伙食。</br>若没有做上管事丫鬟，没有见到那份单子，柳闻莺也姑且忍了。</br>偏偏让她发现了不对劲。</br>次日一早，柳闻莺便去到大厨房核对。</br>管事的婆子见她来了，照样奉上清单。</br>柳闻莺看了一眼，笑道：“婶婶确定这些东西都能送到明晞堂的小厨房？”</br>一开口话就问得不简单，那婆子被问出几分心虚，“当、当然了。”</br>柳闻莺来之前就问过小厨房的厨娘，她们说大厨房送来的就萝卜白菜，做的饭菜自然也没有荤腥。</br>那么问题便出在大厨房，眼见对方不承认，她也不急，只说要查之前送往明晞堂的食材账目。</br>婆子拗不过，只得将记事账目拿出来。</br>柳闻莺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br>账目上每个院子的食物份例都记载详细，包括明晞堂的小厨房。</br>但那些荤腥食材，她来明晞堂后就几乎没见过。</br>分明只有些烂菜叶子、白萝卜，偶尔有几片薄得透光的肉，哪里见过什么鸡鱼？</br>她不动声色，将账目放回去，又去问了几个负责采买的杂役。</br>不问不要紧，一问便问出了名堂。</br>原来每日送到小厨房的食材，根本没有经过大厨房统一采买。</br>而是由席春借着老夫人的威势，支钱亲自出去采买回来。</br>账走的是大厨房，但食材可不是，大厨房记录的也都是过场。</br>这样即便是执掌中馈的大夫人，光看账目也是看不出毛病的。</br>唯有明晞堂的下人们，才能从吃食里感受到不对劲。</br>席春也不是傻的，老夫人那边的膳食，她不敢动，出了岔子瞒不住。</br>柳闻莺理清所有，回到明晞堂。</br>刚进来，就看到正指使着小丫鬟干活的席春，心里就冒起火。</br>难怪活计一多，菱儿就总是饿。</br>难怪别的下人们一个个都面有菜色。</br>他们辛辛苦苦干活，吃的却是别人挑剩下的烂菜叶子。</br>柳闻莺深呼吸，朝席春走过去。</br>席春正指挥着人，将花盆搬到向阳的地方晒晒。</br>一抬眼，看见柳闻莺走过来。</br>“哟，这不是咱们新上任的管事丫鬟吗？”</br>“席春，我有事要与你说。”</br>席春故意高声，让周围的人都听见。</br>“怎么？刚当上管事丫鬟就要拿乔，未免太欺负人了吧？”</br>“你若不来，恐怕会后悔。”</br>柳闻莺抛下一句就走。</br>席春不明白她葫芦里揣着的药，但见她格外笃定，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br>难道是……</br>席春做贼心虚，到底还是跟上去。</br>两人来到放杂物的耳房。</br>“说吧，找我什么事？”席春将胸前的一缕头发，百无聊赖地绕着手指。</br>柳闻莺定定看着她，不言不语。</br>席春被看得久了，脊背发麻，索性将发丝一抛。</br>“行，你不说我说。”</br>“从前明晞堂，可是吴嬷嬷负责伺候老夫人，我管束其余人。”</br>“可自从你来了，我手里的权被你分出去不少。”</br>“我伺候老夫人那么久，来公府的时候你还在乡下插秧呢，你一个后来的，凭什么？”</br>柳闻莺面色不变，淡然回击。</br>“凭老夫人信任，够不够？”</br>席春一噎。</br>“凭你贪了食材钱，以次充好，这事儿，够不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