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城市最忠诚的共犯,它掩盖了无数的秘密,也为某些行动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聂虎和柱子的行动更加隐秘,也更加果断。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在外部监控的兄弟——在情况未明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灰色SUV,在凌晨两点,这个城市脉搏最为微弱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滑入旧城区的黑暗。聂虎亲自驾车,柱子坐在副驾,两人都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紧身衣,外面套着深色的工装外套。装备经过了精简,但更加专业:强力液压扩张钳、便携式内窥镜探头、高强度纤维绳索、强光手电、对讲机、以及两把藏在肋下的、带有电击和强光爆闪功能的战术手电。后备箱里,甚至还准备了小型氧气瓶和防毒面具,以备不测。
外围的监视点传来一切正常的信号。连续几天的监控显示,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这片废墟在深夜再无其他访客。但聂虎和柱子不敢有丝毫大意,上次的神秘黑影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车子在距离废墟还有两条街的阴影里停下。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身手,避开稀少的夜归人和零星的监控探头,迅速接近了那圈锈蚀的铁皮围挡。
没有走上次的缺口。柱子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处相对隐蔽、背对主路方向的铁皮上,切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然后小心地将切开的铁皮复位,用磁吸片临时固定,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破绽。
进入废墟,空气比上次更加滞重闷热,混合着泥土、焦炭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这片死亡之地的轮廓,将断壁残垣化作幢幢张牙舞爪的鬼影。风穿过破损的窗洞和裂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像是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聂虎打了个手势,柱子会意,立刻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无人机。无人机静音起飞,在低空盘旋,配备的红外热成像摄像头将周围百米范围内的热源信号实时传输到柱子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上一片冰冷暗蓝,只有几只老鼠和流浪猫的热源在远处一闪而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类热源。
“安全。”柱子低声道,收回了无人机。
两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没有丝毫放松。他们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借助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大部分时间使用红外模式),避开地上的碎砖烂瓦和纠缠的藤蔓,快速而无声地向着水泥板所在的区域移动。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那块异常的水泥板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几天前的打斗痕迹和新鲜的翻动痕迹,在红外镜头下无所遁形。聂虎蹲下身,仔细检查,确认周围没有新设置的陷阱或报警装置。水泥板边缘的撬痕依旧,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看来这几天确实没人再来动过。
“开始吧。”聂虎沉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柱子点点头,放下背包,取出液压扩张钳。这一次,他们没有使用可能发出较大噪音的撬棍,而是选择用扩张钳,从水泥板边缘的裂缝处,进行缓慢、稳定的施力。扩张钳的液压装置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在风声的掩盖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聂虎则手持内窥镜探头,从水泥板被顶开的微小缝隙中探入。探头前端自带微型光源和摄像头,将下方的景象实时传送到聂虎手中的屏幕上。
屏幕上一片漆黑,灰尘弥漫。但随着缝隙扩大,光线探入,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似乎是一个小储藏室或者地窖,高度约有两米,四周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掉落的碎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已经被时间和湿气腐蚀得不成样子。
突然,聂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在探头光线扫过靠近内侧墙壁的地面时,他看到了清晰的脚印!不是动物的爪印,而是人的脚印!脚印不止一个,有些重叠,方向朝着墙壁。脚印在厚厚的灰尘上显得格外清晰,说明留下时间不会太久,绝对不超过一个月!而且,其中有一组脚印,在靠近墙壁的地方,突然消失了,不是离开,而是像凭空不见了一样!
难道墙壁后面有东西?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控制着探头,缓缓移向脚印消失的墙壁。墙壁看起来是普通的水泥墙,但仔细看,会发现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灰尘堆积的形状有些异常,似乎有东西经常在那里摩擦。他调整探头的角度,光线沿着墙壁底部仔细搜索。
有了!在墙壁靠近角落的位置,距离地面约十公分的地方,水泥墙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垂直的缝隙!如果不是在探头强光下仔细观察,并且有脚印的指引,根本发现不了!这不是裂缝,裂缝不会这么笔直规则,这更像是一道……门的边缘!
“柱子,停!有发现!”聂虎低喝一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柱子立刻停止施压。聂虎收回探头,和柱子一起,用手小心地清理掉水泥板边缘更多的碎石和泥土,将缝隙扩大到足以让他们看清下面的情况。柱子也探头看去,当看到墙壁上那道细微的垂直缝隙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暗门!下面有个暗室!”柱子压抑着兴奋道。
聂虎点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脚印,消失的脚印,暗门……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个神秘黑影,还有可能更早的刘三,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块普通的水泥板,而是水泥板下的这个暗室!他们上次发现水泥板有撬动痕迹,很可能是对方在尝试进入暗室未果,或者已经进入过,但又掩盖了痕迹!
“打开它!”聂虎不再犹豫,无论下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要闯一闯。
这一次,动作更快。两人合力,用扩张钳和特制的撬杠,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地将那块沉重的水泥板完全掀开,挪到一旁,露出了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潮湿、夹杂着淡淡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气流,从洞口扑面而来。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下面依稀可见有向下的台阶,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明显能看到新鲜的脚印延伸下去,消失在台阶尽头的黑暗中。
聂虎和柱子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聂虎从背包里取出微型氧气面罩(非全封闭式,以防下方空气污浊或有毒),戴在口鼻上,又将一个小型空气检测仪垂了下去。仪器指示灯很快变绿,显示下方氧气含量正常,没有检测到常见的有害气体。
“我先下,你掩护,注意警戒上面。”聂虎低声道,从腿侧抽出一把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洞口边缘,敏捷地翻身,沿着布满灰尘的台阶,一步步向下探去。
柱子则留在洞口,半跪在地,一手持着强光手电,光束斜向下为聂虎照明,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多功能的战术手电,警惕地扫视着洞口四周的废墟,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很快到了底。聂虎双脚踩在了坚实但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他站稳身形,取下嘴里的手电,光束扫向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地下室,高度两米左右,十分低矮压抑。四周是裸露的粗糙红砖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奇怪的类似化学试剂挥发后的酸味,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看不出原样的朽烂木箱,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片。但在正对着台阶的墙壁上,那道垂直的缝隙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清晰可见——那是一扇伪装得极好的暗门!门与墙壁的接缝处,灰尘被蹭掉了不少,留下了明显的手印和摩擦痕迹,显然近期有人开合过。
聂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走过去,仔细观察这扇暗门。门是木质的,外面糊了一层和墙壁颜色、纹理极为相似的水泥和涂料,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或者凑到极近处观察,根本分辨不出。门上没有明显的把手或锁孔,聂虎尝试着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门与地面的接缝。在灰尘中,他发现了一些细微的、规则的划痕,不像是自然形成。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地面齐平的金属凸起,被灰尘掩盖着。他小心地拂去灰尘,那是一个嵌在地砖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金属按钮,颜色与地砖几乎融为一体。
是机关!聂虎屏住呼吸,看了一眼头顶的洞口,柱子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不再犹豫,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了那个金属按钮。
“咔哒……”一声轻微但清晰的机簧响动从门内传来。紧接着,面前的“墙壁”向内缓缓移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陈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类似纸张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暗门,开了!
聂虎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光束射入缝隙。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加狭窄的空间,隐约能看到架子的轮廓。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刚刚进入暗门一半,注意力完全被门内景象吸引的瞬间——
“虎哥!小心上面!”柱子急促而压抑的示警声,如同惊雷,突然从头顶洞口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快速跑动、踩踏瓦砾的急促脚步声,以及一声短促而凶戾的低吼!
“妈的!果然来了!”是柱子的怒骂,随即是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闷响!
上面出事了!那个神秘黑影,或者他的同伙,来了!而且选择了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聂虎心头剧震,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退出去支援柱子。但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暗门内,那个狭窄空间架子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样式老旧的、布满灰尘的棕色皮质公文包。公文包侧面的搭扣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上,是聂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父亲聂国华的英文签名缩写!
父亲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暗室,难道是父亲留下的?那场大火之后,为什么它还能保存下来?周天豪,还有那个黑影,拼命想找的,难道就是这个?!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冲进聂虎的大脑。头顶,打斗声、怒喝声、重物撞击声变得更加激烈,显然柱子遇到了强敌,战斗正酣!下去帮忙,还是……
聂虎一咬牙,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决绝!他不再犹豫,身体完全挤进暗门,反手在门内侧摸索。果然,在对应外侧按钮的位置,也有一个类似的凸起。他用力按下!
“咔哒……轰。”身后的暗门迅速、无声地合拢,将内外隔绝。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他听到头顶传来柱子一声痛苦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柱子!聂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不仅可能救不了柱子,反而会暴露这个暗室,让父亲可能留下的东西落入敌手!柱子身手不弱,而且外面还有布置的暗哨,只要他能坚持一会儿……
他猛地转过身,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了暗室中沉积了二十年的黑暗与尘埃,也照亮了那个静静躺在架子上的、属于父亲的棕色公文包。
公文包上,灰尘覆盖,但搭扣上那块小小的铭牌,却在光束下反射出黯淡却清晰的光泽。
聂国华。
父亲。
二十年前的大火。
周天豪的底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仿佛都指向了这个小小的、尘封的公文包。
头顶的打斗声和呼喝声似乎变得遥远,隔着厚厚的水泥板和暗门,变得模糊不清。聂虎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公文包,和里面可能隐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轻轻拂去公文包上厚厚的灰尘,然后,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皮质把手。
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答案,就在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