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许都的城墙,径直洒进林府后院的青砖地上。
曹操和郭嘉刚跨出客房,迎面便撞见正坐在石桌边喝茶的林阳。
“子德兄,奉廉兄。昨夜扯得太晚,今日看你们这气色,倒是没耽误睡。”林阳笑着端起茶壶,给对面添了两只空杯。
两人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走到桌前。
曹操活动了一下脖颈,没有了往日那种仿佛骨缝里都塞满泥沙的沉涩,只觉得说不出的通泰。
“澹之这地方,简直是风水宝地。为兄这一觉,睡得比在自家榻头还要安稳。”
曹操顺势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郭嘉跟着笑,拢了拢袖子,没有坐下:“公务繁杂,前线还有诸多烂账等着我们去理。实在不便久留,今日便要与澹之先行道别了。”
林阳早有准备,冲不远处候着的福伯招了招手。
福伯快步走上前,双手递过一卷装裱讲究的画轴。
林阳接在手里,将其塞到曹操手中。
“子德兄,这幅画我已令人装裱,你公务繁忙,留着闲暇时赏玩。”
曹操抚掌道谢:“澹之这等好意,为兄怎敢推辞?定然好生珍藏。”
林阳转过头,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几个精致的多层食盒。
“这些月饼一并带上。除了你们自己解馋,记得分些给德衡尝尝鲜。”林阳特意叮嘱了一句,“想必那小子在前线熬夜赶制那些个物件,吃了不少苦头,可别亏了他的口舌。”
曹操一听这吩咐,当即笑出了声,连连点头:“澹之放心。有了这新奇吃食,定给他好生捎上!”
郭嘉在一旁跟着附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多亏了澹之这些时日的费心,我这破身骨如今竟觉得像个常人一般,便是去前线杀敌也是不妨的。”
主客一番言笑,曹操与郭嘉再次重重作揖,带着下人提起的物什,转身出府,登车离去。
前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阳站在廊下目送两人走远,这才转身折回屋内。
刚迈过门槛,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空灵的提示音。
......
画面一转。
长安,司隶校尉府。
书房内墨香浮动,宣纸平铺于宽大的紫檀木案之上。
钟繇正微微俯身,提笔悬腕,临摹一篇先秦古碑。
最后一捺稳稳收住,笔锋起转圆润,力透纸背。
侍从踩着细碎的步子跨入书房,垂首轻声通报:“禀大人。安北将军马腾,携其从子马岱,已至府门外递上拜帖。”
钟繇顺手将毛笔搁在玉质笔山上。
他看着刚写好的那一幅字,目光深邃,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丝从容的笑意。
“命人备下好茶,请入正厅相见。”
正厅内。
马腾与马岱昂首步入。
按照规矩,长刀兵甲皆留于府门之外,两人只着深衣。
大厅布置得并不如何奢靡,反倒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庄重。
马岱的目光迅速扫过厅内的陈设,心里暗暗揣度着主人的心性。
钟繇自偏门迎出,满面春风:“寿成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司隶言重。腾奉命镇守槐里,理当早来拜谒。”马腾立刻停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双方一番熟稔的客套之后,分宾主落座。
马腾今日的姿态做得很足。
刚一坐稳,他便挺直脊背,率先开口,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钟太守,前番天子恩诏,授腾安北将军。腾深感皇恩浩荡,唯有粉身碎骨以报。腾既奉诏镇守槐里,必当安分守己,为朝廷屏护西陲。”马腾掷地有声,“绝不敢擅动半步。”
这话是对着朝廷表忠心,也是在点明自己的立场——
我不想争抢地盘,我只替朝廷看家护院。
一边说,马腾的余光一边暗中观察钟繇的神色。
钟繇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和蔼,亲自吩咐侍从奉茶。
但偏偏,对于马腾这份赤诚的表态,他一字未接。
“长安城经历前番动荡,如今总算有了几分生气。这秋高气爽之际,比之西凉风沙,倒也别有一番情致。”钟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扯着闲篇,“寿成将军此来,当多盘桓几日,也好领略一番这关中风物。”
马腾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不接茬?
这老狐狸,到底在肚子里打什么算盘?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马岱在后方捏紧了衣袖,暗流涌动。
马腾知道钟繇是个极聪明的人。
对方既然把话题往别处引,那自己就更不能跟着他兜圈子。
今日这趟浑水,必须当面蹚个明白。
“太守盛情,腾心领。”马腾微微倾身,索性主动出击,“实不相瞒,腾此番仓促造访,除了谢恩,实有一桩紧要之事,需向太守禀明。”
钟繇放下茶盏:“将军但讲无妨。”
“前日,韩文约遣使致书,言其奉诏将伐并州高干,欲借道我扶风防区,径取萧关。”马腾看着钟繇的眼睛,咬准每一个字的分量,直接抛出底牌,“腾与韩遂虽有故交。然扶风乃朝廷交付腾镇守之重地,岂能容他人引兵擅过?”
马腾微微昂首,以示坦荡。
“腾念及朝廷法度,重于私交!故已严词拒之,不借他半步!”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严守防区,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这是在替你朝廷守稳后方。
钟繇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掀开茶盖,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
热气氤氲了视线,叫人辨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足足安静了三息。
钟繇呷了一口热茶,眼皮未抬,顺着那口茶香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寿成将军此举,似有防备自家兄弟之嫌,怕是不妥啊。”
这句话如同平地里砸下的一道闷雷。
厅内的氛围陡然倒转,马腾叔侄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错愕的马腾瞪大了眼睛看着钟繇。
这钟元常究竟何意?
莫不是......
马腾忍不住略微回头,和马岱眼神一对。
这马岱虽然年轻,但是比自己拿个勇猛好战的儿子,在智谋上却是强上不少。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丢下马超,带了马岱和随从而来长安?
但看马岱的神色,显然也未猜到钟繇突然话题转了个大弯,扯到了他和韩遂那虚不可及的兄弟情义之上!
韩遂带数万兵马过我的境,我严守防区,你说我不妥?
此人,究竟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