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萨耶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br>一踏入实验室，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脱下沾了细雨的大衣，坐到工位上，手上的咖啡还是热的。</br>室外是阴沉的天和不断下落的雨滴，室内却是明亮干燥，给人一种额外的安全感和舒适感。</br>米萨耶喝了口咖啡，输入密钥，开始接收数据。</br>距离上一次接收数据已经过去七天了，数据量有点大，她耐心地等。</br>新设备换上了，小海豹的状态也一直很稳定，在复盘会之后，所有人终于从之前激动又紧张的氛围里缓过劲来，恢复到按部就班的节奏中，她也不用再每天监测数据，恢复了一周一次的频率。</br>等到下载的进度条终于达到100%之后，米萨耶把其它数据导入软件中批量处理，视频则是单独打开，她进行手动标记。</br>刚一打开，米萨耶就有点看不懂。</br>小海豹和瓜头鲸在挪威西部的峡湾中游荡着，莫名其妙地开始一直往下潜。</br>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屏幕上的画面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黑色。</br>四周黑乎乎的，画面里能看清的范围急剧缩小，什么都看不见。</br>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测，实验室已经得出了规律，小海豹和瓜头鲸往往只在捕猎的时候才会下潜到深海。</br>但现在，米萨耶看了一眼追踪设备记录的游动速度，数字很小，不像是在寻找或者追踪猎物。</br>再看一眼海水深度，都到两百八十六米了，还在继续往下。</br>这是要去哪儿呢？</br>米萨耶做好标记，继续往后看。</br>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画面中只有瓜头鲸摆动的尾鳍，看样子是瓜头鲸在给小海豹带路。</br>或许是瓜头鲸的声纳探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了吧，然后两只就组队过来查看……米萨耶漫无目的地瞎猜。</br>青年个体有一些探索性的行为很正常，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吸引了它们呢？</br>再往后，镜头突然晃动着，小海豹改变了方向，和瓜头鲸一起钻进了一道狭窄的岩缝中。</br>两只小动物在岩缝中你挨我我挨你的挤在一起，好久都没有动。</br>米萨耶不明所以。说是躲避行为吧，两只不紧不慢的，说是玩耍吧，看上去气氛又没那么放松。</br>又过了几分钟，画面才终于开始动了。</br>小海豹和瓜头鲸谨慎地朝着某个方向游去，从周围水流的声音和画面上瓜头鲸的动作能看出来，两只的动作幅度很小。</br>深海里光线有限，摄像头能看到的范围也有限，米萨耶没有在画面里发现任何生物，只能猜测它们或许是在捕猎，小心的行动是为了不惊动目标生物。</br>两只还在继续朝前游动，画面中，终于渐渐出现一个影子。</br>米萨耶心中一动，拉高屏幕亮度，凑近屏幕，定睛看去。</br>在看清的一瞬间，办公室里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br>那才不是什么猎物，那个身影又大又粗壮，带着一股顶级捕食者的气息，明明就是格陵兰睡鲨！</br>办公室里听到动静的其他同事纷纷围拢来。</br>在看到米萨耶屏幕上的画面之后，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br>她们未来一年甚至好几年的一区论文和经费来源到底在干什么啊！</br>怎么朝着自己的天敌游过去了！</br>格陵兰睡鲨可是一口就能咬碎海豹头的！</br>“不慌，不慌。”有人咬着手指甲，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格陵兰睡鲨速度慢，哪怕靠近十多米的距离也安全。”</br>人群提心吊胆地继续往后看，还好，两只并没有特别靠近鲨鱼。</br>到一定距离之后，它们就停下了，同时能听到瓜头鲸不断发出咔哒声，那是海豚标志性的探测声。</br>“这个距离目测还有一百米左右呢，小海豹和瓜头鲸还是挺谨慎的。”</br>“废话，六米长的大鲨鱼，就算不认识也肯定要谨慎啊。”</br>“确实欸，出生在楚科奇海的小海豹和生活在温热带的瓜头鲸多半都没见过格陵兰睡鲨，它们应该是在观察吧。”</br>人们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散开了。</br>米萨耶筛选片段，打上标签，继续往后看。</br>格陵兰睡鲨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份食物，缓缓看向了镜头，而小海豹和瓜头鲸好像感受到了格陵兰睡鲨的动静，突然飞速地逃窜。</br>水花翻涌着，画面晃动着，它们正在拼尽全力地逃窜，一直到一前一后挤进那个狭窄的岩缝，剧烈摇晃的画面才停下。</br>慢腾腾的格陵兰睡鲨当然没有追上，视野中什么天敌都没有。</br>米萨耶百思不得其解了。</br>如果说它们知道格陵兰睡鲨有危险，那为什么刚刚还要接近？如果说它们不知道格陵兰睡鲨有危险所以才接近的话，那现在又在逃些什么？明明格陵兰睡鲨的动作异常缓慢轻微，看上去根本毫无威慑力。</br>米萨耶想了想，想不出什么结果，但还好，思考海豹和瓜头鲸行为逻辑不是她的工作，她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只是熟练地做记号，等着发给做行为学研究的同事们，让同事们去头疼。</br>视频里，小海豹和瓜头鲸已经开始上浮，换完气之后瓜头鲸也不闲着，一直在跃身击浪，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br>再往后面的一大段视频都比较“日常”了，米萨耶的处理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她看看后面不多的进度条，心想午饭前应该能搞定，结果下一秒，瓜头鲸又在镜头下钻进了挪威渔民养殖三文鱼的网箱里。</br>瓜头鲸在网箱里开心地游动，把三文鱼们吓得到处乱窜，小海豹则守在网箱的破洞旁边猛猛地抓三文鱼吃。</br>真是两个熊孩子啊……米萨耶感叹，老鼠掉米缸了属于是。</br>就是这一通下来，渔民的损失估计大了，也不知道渔民现在发现了那个破洞没有。</br>米萨耶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面翻翻找找。</br>之前小海豹还在南美洲的时候，和南露脊海豚一起也遇到过养殖网箱，她记得，当时还有渔业工程研究所的人和她联系过，说是想合作。</br>然而那会没有更多关于小海豹遇到养殖网箱的资料，这段合作也就搁置了。</br>现在有了新的素材，正好可以和对方联络咨询一下，看对渔民造成的损失能不能挽救一下，这段素材能不能对他们的工作起到一些帮助。帮助优化一下养殖网箱的结构或者管理办法。</br>找到电话，米萨耶拨了过去，说明来意。</br>对方表示野生动物误入其实比较常见，这样的损失往往渔民的保险能覆盖，然后又发来邮箱和线上联系方式，表示想要原始视频资料进行分析，寻找养殖网箱结构或管理办法的优化办法，然后再以此为依据联系渔民实施优化。</br>总之一番沟通之后，实验室又多了一个合作机构。</br>米萨耶终于分门别类地处理好所有数据，然后挨个给合作的团队和机构发送资料，享受一番对方真情实意的感谢和夸奖之后，这一次的数据处理工作才终于算是彻底做完了。</br>米萨耶看着那越来越长的联系邮箱列表，恍惚想起一年前。</br>那时候刚给小海豹装上追踪设备没多久，实验室也刚和纪录片制作团队达成合作。</br>米萨耶那会每天提心吊胆，天价设备装在一只脆弱的小海豹身上能工作多久呢，能收集到有研究意义的素材吗，纪录片会有人看吗？</br>而现在，围绕小海豹而产生的科研项目越来越多，它的纪录片也已经在世界各地有了好多粉丝。</br>这前后对比起来，似乎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的成功，但回想过去的一年，她和团队也只是一天一天的做着普通的工作而已。</br>这个难以想象的成功，就这样在平凡的日常中达到了。</br>她今天的工作依然平凡且日常，在一年后，小海豹项目又会是什么样呢？她真的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