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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认亲
    就在小乙还沉浸在方才那繁杂如乱麻的思绪之中,眼前那人再度开口,嗓音不高,却如磐石落入静湖,在他心间砸开一圈圈涟漪。

    “小兄弟,可否让你那老奴过来一叙啊?”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老奴”二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小乙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他心中剧震,面上却如古井无波,这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已经刻入骨髓的伪装。

    他知道,这场戏,终究是要开锣了。

    “可以,赵叔稍等,我去叫他。”

    小乙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迟疑,仿佛只是去邻居家借一碗水的寻常事。

    他迅速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打开房门,走入隔壁那愈发显得逼仄的屋子。

    老萧的身影刚一探进这间屋子,便像一头警觉的老狼,先不是看人,而是回首望向门外。

    他的眼神,像两柄在鞘中磨砺了半生的旧刀,一寸寸刮过门外的黑暗,确认再无半点风吹草动。

    而后,他转身,将门板合拢,那根饱经风霜的木栓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轻响,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

    屋内的光线,因这扇门的关闭,骤然黯淡下来,只余一豆烛火,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小乙还未想好如何措辞,来解释这桩诡异的会面。

    只见老萧的身影猛然一矮。

    噗通一声闷响,是膝盖与尘土最决绝的相撞。

    老萧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深深垂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也掩不住此刻身上骤然升腾起的毕恭毕敬。

    “内廷侍卫萧逸才,参见康亲王!”

    声线微颤,却字字千钧,砸在这狭小的囚室里,砸得空气都仿佛凝固。

    老萧这一跪,弄得小乙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跪,更不知道跪下来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误入神魔战场的凡人,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赵衡看着小乙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掺杂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温和。

    “快起来。”

    “此处哪还有什么康亲王,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罪囚罢了。”

    “你我这般,若是让外人瞧了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赵衡招呼着二人,示意他们坐下,那姿态,仿佛他不是囚犯,而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三人落座,气氛依旧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衡的目光落在老萧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叹息中带着几分了然。

    “老萧啊,这么多年,我就知道你没死。”

    “当初黄云飞那厮被捕入狱,一口咬定你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可回报上来的卷宗里,火场之中,偏偏就少了你那一具焦尸。”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老萧的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愈发恭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朝堂上侍立的日子。

    “王爷圣明,烛照万里,属下这点微末伎俩,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

    话音刚落,赵衡的视线却猛地一转,如鹰隼般攫住了小乙。

    “这小子,可是当年你拼死救下的那个女子所生?”

    此话一出,赵衡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犀利。

    那不再是一个落魄王爷的眼神,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一道撕裂永夜的闪电。

    小乙只觉那目光是一片冰原,而自己是赤足行走其上的旅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气机都仿佛要被冻结。

    紧接着,那股极致的冰寒又仿佛骤然炸开,化作滚烫的岩浆。

    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张开,冷汗便如山洪决堤,刹那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老萧见状,刚刚坐下的身子,再一次起身,毫不犹豫地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回王爷的话,这小子的确是那位女子所生。”

    赵衡听罢,先是沉默,那沉默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即,他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里有久别重逢的欣慰,有大仇未报的悲凉,更有临死前得见血脉的癫狂与苍凉。

    “我就说,你萧逸才一身通天的本事,怎会甘心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家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笑声渐歇,赵衡的目光重新落在小乙身上,那份刺骨的犀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审视与亲近。

    “不过,这小子,我喜欢。”

    “打第一眼瞅见他,就觉得亲切,像是上辈子就欠了他的。”

    “小乙,还不过来见过康亲……哦不,见过你皇叔!”

    “皇叔”二字,轻飘飘地从老萧口中吐出,却重如泰山,砸在小乙的头顶,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世界轰然崩塌。

    他被老萧这一声唤,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站起身,然后也跟着跪了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叔”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他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一方冰冷的泥土。

    这一幕,当真是荒诞到了极点。

    一个奉旨押解的解差,一个年过半百、风霜满面的老头儿,正对着一个脚戴镣铐、身穿囚衣的犯人,行着君臣之礼,叩拜着血脉至亲。

    若是此刻有外人推门而入,怕是下巴都要惊得掉在地上,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疯人之所。

    赵衡看着跪在地上,像只受惊鹌鹑般的小乙,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慈爱。

    那是一种属于寻常人家的、祖辈看待孙辈的温情,出现在这位曾经的铁血亲王脸上,显得格外不真实。

    “乖侄儿,抬起头来。”

    “我是你的亲叔叔,血浓于水的亲叔叔,还不快叫我一声?”

    他的声音带着诱哄,像是在逗弄一个怕生的孩子。

    小乙缓缓抬头,对上赵衡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眼中的暖意,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几个干涩的字眼。

    “叔……叔……侄儿……拜见叔叔。”

    话一出口,仿佛卸下了心中所有的堤防与茫然。

    咚。

    第一叩,敬的是血脉天伦。

    咚。

    第二叩,拜的是未知命运。

    咚。

    第三叩,谢的是茫茫尘世中,竟又遇到了一位亲人。

    三个响头,磕得又重又实,额头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哈哈哈,好好好!”

    赵衡再度大笑,这一次的笑声里,满是快慰与满足。

    “想不到我赵衡临死之前,还能有亲侄儿送我一程,足矣,足矣!”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今夜月色尚好,你我叔侄,还有老萧你这个故人,当好生叙叙旧。”

    待两人重新坐定,赵衡的目光转向老萧。

    “老萧,快,给我讲讲,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老萧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将自己这十数年来的颠沛流离,如何隐姓埋名,如何辗转求生,又如何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凭着信物与直觉,重新找到了小乙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老萧刚入宫时,便是康亲王赵衡府中的一名亲卫。

    后来因其武艺超群,心思缜密,才被赵衡举荐入宫,调至御前,与那位黄云飞一同当差,成了天子驾前的御前侍卫。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他与黄云飞二人,一同领了那桩九死一生的密令,拼死保护小乙娘亲的差事。

    前尘往事,娓娓道来,其中不知有多少凶险与辛酸。

    赵衡却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着一出精彩绝伦的评书,脸上始终挂着乐呵呵的笑意。

    他时不时地会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小乙。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许,更有藏不住的疼爱。

    小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个初见公婆的大姑娘,脸颊发烫,只能一个劲儿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的衣领里。

    良久,老萧说完了过往。

    屋子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老萧先开了口,他的眉头紧锁,带着深深的疑惑。

    “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王爷赐教。”

    “说吧。”赵衡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浊水,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依旧从容。

    “方才听王爷言及,临死之前有亲侄儿送行……”

    老萧咂了咂嘴,斟酌着词句。

    “按说,以您的身份与地位,即便……即便身负谋逆之罪,发配北仓,也不该有人敢动您分毫才是啊?”

    “那北仓采石场,属下也曾进去过,见过一些有些权势的囚犯,无一不被安排了洗衣做饭的轻省活计。”

    “更有那背景深厚之人,人到采石场,就被接走了,听说是被安置在北仓镇东南十里外的青城县,好吃好喝地供着,至于究竟是去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萧越说,心中的不解便越盛。

    “您德高望重,曾为国之柱石,就算如今落魄,去到那北仓之地,不说当个土皇帝,便是那手握兵权的陈将军见了您,不也得毕恭毕敬地行个大礼?”

    “怎会……怎会说出‘临死’二字?”

    赵衡听完,放下了手中的破碗,发出“呵呵呵”的低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渗人。

    “老萧,你说的,都对。”

    “可你听过一句古话没有?”

    赵衡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怀璧其罪,你可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