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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求见陈将军
    那姓朱的执事,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冬月的寒风吹过,瞬息间便僵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小乙,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讥诮。

    一个从凉州城来的小解差。

    即便怀里揣着徐德昌大将军的亲笔书信,那信上,也不过是写着“协助问话”几个字。

    如今,竟敢站在这里,开口便要见抚远大将军陈天明。

    这与蝼蚁叩天门,有何分别?

    当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

    莫说是这小子,便是他朱契,在这北仓之地经营多年,想要见上将军一面,也难如登天。

    他心底的嘲弄已然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那僵住的笑容又被他硬生生挤了出来,堆成了一朵更谄媚的菊花。

    “差爷,这玩笑可开不得。”

    “大将军军务何其繁忙,一年到头,便是在下也难得见着天颜。”

    “这北仓上下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军械粮草,哪一桩不是天大的事?他老人家,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啊?”

    朱契的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劝诫,像是在提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小乙不为所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朱契那张变幻莫测的脸。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幕府内堂那幽深的门帘上,仿佛能穿透一切,望见那个他必须要见到的人。

    “有劳执事大人,通报一声。”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话音未落,他将手伸入怀中。

    那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一枚令牌被他缓缓掏出,托于掌心,双手作揖,向着朱契递了过去。

    朱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令牌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往上窜。

    他虽不识这令牌的全貌,可那上面龙飞凤舞的一个“神”字,笔锋凌厉,杀气内敛,仿佛看久了便能刺痛人的眼睛。

    动一动他那颗塞满了迎来送往的脑袋,也能猜出,这普天之下,敢用“神”字做自家徽记的,除了神武营的徐大将军,再无旁人。

    这块令牌,是神武营的!

    朱契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陡然间重了千斤。

    他再看小乙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骇然。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小吏厉声喝道。

    “持此令牌,速去大营通报大将军!”

    “就说,有位持神武令的差爷求见!”

    那小吏被他吼得一哆嗦,接过令牌,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朱契这才又换上一副和煦如春风的笑脸,对着小乙连连躬身。

    “差爷,您看这……还请上座,喝口热茶。”

    “这军营里传话,一来一回,总得费些时候。”

    “您和这位老丈,不如先在此歇歇脚,等会儿用了午饭,想必也就有回信了。”

    ……

    日头从正当空,渐渐偏西。

    茶水续了三遍,早已失了味道。

    屋子里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焦的寂静。

    老黄坐在小乙身后,如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睛里,才透出一丝焦灼。

    小乙却始终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流逝的,不是时间,而只是窗外无足轻重的光影。

    终于,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

    “报!”

    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风尘。

    “执事大人!大将军有令!”

    “请持令牌的差爷,即刻入营一见!”

    朱契那颗悬了两个时辰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暗道一声侥幸。

    幸亏自己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真的把这尊神给得罪了。

    他连忙起身,对着小乙笑得愈发真诚。

    “差爷,您看,请吧!”

    小乙站起身,对着朱契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他与老黄一并,随着那传令兵,驾着马车,向那座盘踞在采石场不远处的军营驶去。

    抚远军。

    乃是赵国北境的一柄尖刀,是抵御北莽铁蹄的第一道雄关。

    马车驶入营门,一股铁与血的煞气便扑面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霜。

    校场之上,数千士卒正在操练,喝声震天,气势丝毫不输小乙见过的神武营。

    二人被引着,穿过重重营房,最终停在了一座最为高大的中军大帐前。

    门口的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后,便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大将军有请。”

    小乙与老黄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稍暗,正中的一张巨大沙盘旁,负手站着一个男人。

    “来者何人?”

    那声音响起,不怒自威。

    小乙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色雄甲,肩披墨绿色披风,腰间挎着一柄古朴长剑。

    他看上去年约四十,面容白净,竟无半点胡须,眉眼之间,反倒更像是个手不释卷的儒雅书生。

    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却比帐外万千甲士更让人心悸。

    “回禀大将军,小的,小乙。”

    小乙不敢多看,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老黄,也随之跪倒,动作比他还要熟稔几分。

    “起来吧。”

    陈天明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了小乙身上。

    “你小小年纪,从何处得来的神武营令牌?”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人心上。

    “莫不是,偷来的?”

    “回大将军。”小乙不卑不亢地答道,“此令牌,乃是徐德昌大将军,亲手所赠。”

    陈天明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

    “你并非西凉军中之人,徐将军竟肯将神武令牌赠你?”

    “看来,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本事。”

    “大将军说笑了。”小乙垂首道,“小的不过是机缘巧合,侥幸得了徐大将军的几分赏识。”

    “徐大将军心善,念我孤身一人,特赐此令牌,说是日后若想他老人家了,可持此令,去军中探望。”

    陈天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小子,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既然是徐老将军信得过的人,那便不是外人。”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小乙也坐。

    “说吧,费这么大周折来找本将,所为何事?”

    “小的此行前来北仓采石场,本是想寻一位故人,问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岂料,天意弄人,这位故人,竟是小的与家母多年前的救命恩人。”

    “小的不忍恩公在这等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受苦,这才斗胆,想求大将军开恩。”

    小乙说到此处,再度起身,深深一揖。

    “求大将军,放了他。”

    陈天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当这北仓采石场,是什么地方?”

    “菜市口吗?”

    “这里关押的,皆是朝廷钦犯,发配至此,熬干骨血,耗尽余生。”

    “是国法,是军规。”

    “岂是你说放,就能放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小乙心头。

    小乙被他这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胸中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双膝一软,又一次跪了下去。

    “大将军恕罪!”

    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沉寂。

    陈天明站起身,亲自将小乙扶了起来。

    “起来,起来!”

    “徐老将军的面子,我陈天明,怎么能不给?”

    “放个人而已,算不得什么难事。”

    小乙心中一喜,刚要道谢。

    “不过嘛……”

    陈天明却话锋一转,目光越过小乙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儿身上。

    小乙心中一动。

    “大将军但有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好小子!有担当!”

    陈天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用手一指。

    “本将不要你赴汤蹈火。”

    “就让他,留下来,陪本将喝喝酒,过过招!”

    他指的,正是老黄。

    小乙猛然一愣,这才想起,这位抚远大将军陈天明,曾是徐德昌麾下的一名副将。

    那他与老黄,岂非是……

    不等小乙想明白,身后的老黄已经缓缓抬起了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

    “哈哈哈,陈天明,你小子,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副小白脸的俊朗模样!”

    陈天明闻言,不怒反笑,大步走到老黄面前。

    “你这老东西,多年不见,怎地又老了这么多?”

    老黄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老子天天在马厩里伺候那些畜生,风吹日晒,哪有你陈大将军坐镇中军,来得威风!”

    “好你个老黄!当年我跟老将军求了多少次,想让你来给我当副将,他老人家都舍不得。”

    “怎地今日,倒肯为了这小子,把你从马厩里放出来了?”

    “这小子,非同寻常。”老黄看了一眼小乙,摇了摇头,“其中的缘由,暂时不便与你多说。”

    “罢了罢了!”

    陈天明一把抓住老黄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坐下,亲手为他斟满了酒。

    “不说也罢!你我兄弟,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两个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叙起了旧。

    从当年西凉的风沙,说到如今北境的霜雪。

    从军中的趣闻,说到袍泽的生死。

    时而开怀大笑,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时而扼腕叹息,眼眶微红。

    他们自顾自聊得起劲,仿佛这偌大的中军帐内,再没有第三个人。

    小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知道,老萧,有救了。

    不知不觉,帐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盏盏灯火被点亮,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陈天明这才像是刚想起小乙一般,转过头来。

    “小兄弟,今日天色已晚,你暂且在我营中歇下。”

    “我与老黄,还有许多话说,怕是要秉烛夜谈了。”

    “你求的那件事,放心。”

    “明日,本帅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很快,便有亲兵引着小乙,去了一处离大帐不远的营房。

    营房干净整洁,晚饭也颇为丰盛。

    看得出来,陈天明是将他当做了真正的上宾来款待。

    小乙坐在桌前,吃着饭菜,心里却想着远在采石场那间破屋里的另一位老人。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