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徐峰同志,实在是太伟大了!
算起来,徐峰跟史铁声真是好久没见了,他上次跟对方见面,还是当初在《嫌疑人X的献身》的研讨会上见的。只是当时他要忙着关于研讨会的事,并没有时间跟对方多聊,这次应该就能多交流交流了。跟原历...魔都的十二月,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吹在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徐峰推开小白楼那扇熟悉的木门时,走廊尽头的挂钟正敲过九下,清脆的报时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惊飞了窗台上一只歇脚的麻雀。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被风吹出来的细汗——不是热的,是刚从厂门口一路快步走来,心口揣着事,气血上涌。特厂长早已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摞厚实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纸边角微卷,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见徐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起身倒了杯热茶推过来,搪瓷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先暖暖身子。”他说,“你这趟来得急,我让食堂留了早饭,韭菜馅儿的包子,还蒸着呢。”徐峰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寸。他没急着喝,只捧着杯子低头看热气袅袅升腾,在玻璃窗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雾。“您连这个都记得?”“怎么不记得?”特厂长笑着往椅子里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上回你来,就爱吃他们食堂第三笼的韭菜包子,咬一口满嘴香,还不腻。我说你这孩子挑食挑得有道理——韭菜补阳气,写东西耗神,得补着点儿。”两人相视一笑,那点因《功夫熊猫》2而起的紧绷感,竟被几个包子轻轻托住了。徐峰这才把随身带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抽出一沓A4纸。纸页边缘整齐,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色沉稳,力透纸背。首页标题是《〈功夫熊猫2〉核心主创初步名单及岗位说明》,下方署名处,是他亲笔签的“徐峰”二字,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熊猫头轮廓,憨态可掬。特厂长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名单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是《功夫熊猫1》原班主力:动画总监陈砚秋、美术指导林穗、配音统筹周默、音乐监制沈砚……名字旁都标注了具体职责与过往参与项目,甚至还有每人近三个月的工作状态简评,比如“陈砚秋,连续加班四十六天未休,手绘分镜超八百张,建议本次升任联合导演”;“林穗,色彩方案三次推翻重做,最终定稿被迪士尼动画部邮件致谢,建议赋予更大创作自主权”。特厂长看得极慢,中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看到第十五页,他忽然停住,手指在一行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李哲?”徐峰点头:“对,就是去年在建模组那个小伙子。当时《功夫熊猫1》后期赶工,他主动把自家电脑搬进厂里,通宵调熊猫毛发物理参数,最后出来的绒感,连贺中都说‘比真熊猫还像’。”“他才二十三岁。”特厂长说。“二十三岁,能写出整套毛发模拟算法的人,不该叫‘小伙子’。”徐峰笑了笑,“他上个月刚在《中国动画学刊》发了篇论文,题目叫《基于多层贝叶斯模型的哺乳动物皮毛动态渲染研究》,您要是不信,我包里还带着期刊复印件。”特厂长没接话,只把那页纸翻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三行。那里写着三个新名字:王素云(剪辑)、赵启明(音效设计)、吴砚秋(剧本协理)。三人名下都没一行小字备注:“经厂内推荐,由本人面试通过。”“王素云是剪辑科老刘的女儿,”特厂长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去年厂里评优,她剪的《小刺猬搬家》拿了华东片区二等奖。赵启明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自己录了三百多种山涧水声,存在磁带里送你办公室的那个?”“对。”徐峰点头,“他那盘磁带我听了七遍。第七遍听出第三轨里混进了两秒鹧鸪叫,他硬是把那两秒抠出来,单独做了频谱分析,说鹧鸪鸣叫频率与竹林风速呈反比——后来我们做翡翠宫场景时,真按他这数据调了背景风声节奏。”特厂长沉默片刻,忽然问:“吴砚秋……是吴工的孙女?”徐峰颔首:“吴工走前最后一年,天天带她在厂里转,教她辨认赛璐珞胶片的乳剂层厚度。小姑娘现在能闭眼摸出1963年和1978年产胶片的区别。”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贴着玻璃滑落。特厂长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份名单轻轻合上,用指腹抚平纸角一道细微的折痕。良久,他开口:“名单我批了。但有件事得跟你讲清楚——王素云父亲老刘,上个月查出胃癌二期。他没敢声张,怕影响厂里评优名额分配,自己扛着化疗去了三次。这事儿,我今早才听说。”徐峰怔住,茶杯悬在半空,热气扑上睫毛,微微发烫。“我没让他退。”特厂长声音低下去,“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孩子剪片子时,右手腕内侧还贴着止痛膏药。她爸住院押金,还是她偷偷卖了妈留下的金镯子凑的。”徐峰慢慢放下杯子,陶瓷底与玻璃板相触,发出一声闷响。“明天开会,让她坐我左手边。”“好。”特厂长应得干脆,“另外,赵启明家里,他爹是码头装卸工,去年工伤截了左腿。吴砚秋奶奶,前阵子摔断股骨,现在还躺床上。”徐峰没说话,只把那份名单重新装进文件袋,系紧绳子,然后从内袋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旁边标着星号、三角、圆点,有的名字下压着一张火车票根,有的夹着半张病历单复印件,还有的,是一小块褪色的蓝布头——那是某位美工师傅女儿校服袖口磨破后寄来的,说“徐老师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厂里小孩也设计个卡通徽章”。特厂长看着那本子,喉结动了动,忽然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旧铁皮柜。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排排玻璃罐,每个罐底都贴着泛黄的标签:“1958年水墨实验胶片残渣”“1964年《大闹天宫》赛璐珞废片”“1972年《哪吒闹海》原画草稿碎屑”……最底下一层,放着三个空罐,罐身崭新,标签却已写好:“《功夫熊猫2》主创成长档案(待启封)”。他取下最左边那只空罐,拧开盖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蘸水笔,饱蘸浓墨,在罐底标签空白处添了三行小字:王素云 剪辑组赵启明 音效组吴砚秋 剧本组墨迹未干,他把罐子递给徐峰。徐峰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玻璃冰凉,罐底墨字却似有余温。“这罐子,”特厂长说,“以后每换一届主创,就填一罐。等哪天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清了,你们就把我扶到这柜子前,让我摸摸罐子上的字——哪个是圆润的,哪个是棱角分明的,哪个字最后一笔抖得厉害……我就知道,谁在用心干活,谁在混日子。”徐峰低头看着罐底那三行墨字,忽然想起昨夜在宿舍灯下重读《这山这人这狗》时,读到结尾那段:“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爱说话,是把所有的话,都走成了山路,说给了山风听;不是不疼儿子,是把所有的疼,都熬成了药汤,喂进了邮包里。”原来有些话,从来不必说出口。十一点整,厂广播站响起悠扬的《茉莉花》前奏。这是上美厂几十年雷打不动的“开工铃”。音乐未落,小白楼外已传来脚步声、自行车铃声、年轻人压低嗓音的谈笑声——二十三个人,准时站在了会议室门口。徐峰推开门,看见第一排坐着的王素云正悄悄把腕上膏药撕下一角,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赵启明肩上挎着个旧军绿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拉链缝了三道补丁;吴砚秋怀里抱着一本硬壳书,封皮是手绘的熊猫啃竹子,边角卷得厉害,显然已翻过无数遍。他没说话,只抬手关上门,把窗外的风声、人声、车声一并隔绝在外。会议室顿时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徐峰走上前,把那份名单轻轻放在长桌中央。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白的光,像一张尚未落笔的宣纸。“今天不讲技术,不谈预算,不列工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先聊聊天。”他看向王素云:“你爸手术安排在哪天?”姑娘一愣,眼圈倏地红了,却倔强地仰起脸:“下周二,仁济东院。”“我认识那边麻醉科主任。”徐峰说,“他女儿上个月刚在《莽原》发表了首篇小说,叫《槐树巷口的修表匠》。回头我把她电话给你。”又转向赵启明:“你录水声那片山坳,我去年去过。第三道瀑布后面有个石洞,夏天进去凉快。洞顶岩缝里长着一种苔藓,踩上去不滑,但夜里会发微光——你下次去,带上相机,拍下来,我让《莽原》下期做个专题,《会发光的苔藓与无声的山》。”最后,他望向吴砚秋:“你奶奶爱听什么戏?”小姑娘声音很轻:“豫剧,《朝阳沟》。”“巧了。”徐峰笑了,“《莽原》创刊号里,陆文夫老师那篇《麦田守夜人》,就是照着《朝阳沟》唱词结构写的。下期封面,我让美编画个老太太坐在麦垛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飘出豫剧唱腔——你回去跟你奶奶说,那是她孙女参与的杂志。”会议室依旧安静,但气氛已悄然不同。有人悄悄松了松领口,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王素云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胶片灰,忽然小声说:“徐老师……我能把手术录像带,剪成片花吗?就三十秒,配您那首《面朝大海》的诗朗诵版?”徐峰点头:“可以。剪完放我邮箱。标题就叫《光,总在切口之后》。”这时,特厂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他没走向主位,而是径直走到长桌尽头,掀开盒盖——里面是二十四个白胖的韭菜包子,每个顶上都用红曲米点了颗小红点,像初生的嫩芽。“趁热。”他说,“吃完,咱们开工。”包子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的梧桐清气,竟有了几分春意。徐峰拿起一个,咬下第一口。韭菜鲜香,肉汁丰盈,面皮筋道。他忽然想起《这山这人这狗》里写过:山里人不吃包子,但每逢邮路经过的村子办喜事,乡亲们总会把刚出锅的馍馍塞进邮包,硬邦邦的,路上越走越软,到下一站时,正好温热。原来最硬的壳,裹着最软的心。他咽下口中食物,抬头环视满屋年轻面孔,那些眼里跳动的光,比当年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台上的水晶灯更亮。“《功夫熊猫2》的第一场戏,”他说,“不在翡翠宫,不在天煞战场。”“在邮路上。”众人一怔。徐峰从文件袋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那是他亲手临摹的豫西山区手绘邮路图,山峦起伏,溪流蜿蜒,八条红线贯穿其中,每条线旁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村落名、海拔、气候特征,甚至某段山路哪年塌方过、哪棵老槐树曾被雷劈过半边……“这是徐峰哥给我画的!”吴砚秋忽然举起手,“上个月他来我家,说要找‘最孤独的邮路’,我奶奶就指着这张图说,三十年前,我爷爷就是走这条线,把第一份《人民日报》送到鸡冠山,结果雪崩封山,他在雪窝里趴了三天,靠舔冰碴活下来……”徐峰没否认,只轻轻点头:“所以《功夫熊猫2》的主角,不是阿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是那条路。”“是路上的人。”“是人走出来的,光。”会议室里,日光灯管嗡鸣声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梧桐叶乘着风,轻轻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如掌纹。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豫省,邓宏正把《莽原》创刊号第一页小心裁下,用浆糊粘在卧室墙上。那页印着《这山这人这狗》的标题,字体素朴,墨色温厚。她踮起脚,把一枚银杏叶书签别在标题右上角——那是徐峰昨天散步时,从银杏树下拾起,随手塞进她手心的。叶脉间,仿佛有山路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