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禹水城到京城，正常乘坐马车，需得两天两夜方能抵达。</br>季晟算了算，就算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也得一天左右才能到京城，来回至少两天。</br>江臻望着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苏族长派去荒坡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骸骨不见，必然会立刻反扑，我们撑不了两天。”</br>“我知道一条近路。”穆音开口，“我常年往返禹水城和京城，对这边的山路了如指掌，从城西的黑风谷穿过去，避开官道的关卡与弯道，半天时间，就能抵达京城，我来带路，绝不会耽误时辰。”</br>苏屿州一愣：“我听说那山谷偏僻难走，夜里还有野兽出没，太危险了。”</br>“事到如今，顾不得危险了。”穆音转身走到一匹黑马旁，纵身一跃，落在马背上，“指挥使大人，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br>季晟不再耽搁，翻身上马。</br>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夜色的寂静。</br>穆音策马在前，身姿矫健，衣袂翻飞，月光下，她的背影笔直如松，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br>季晟跟在后面。</br>他看着前方的背影，有些恍惚。</br>他只知道这女子验尸不输男人，万不成想，她骑马竟也这样厉害，他跟的有些吃力。</br>“指挥使大人？”穆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这么慢？”</br>季晟：“……”</br>他当然没受伤。</br>原身留下的那点本事，加上他穿越后恶补的，仅仅能应付日常出行，可要像穆音这样在山路上疾驰，他真有点吃不消。</br>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堂堂二品大员，骑术不精，这话说出去谁信？</br>他硬着头皮谎称：“嗯，之前办差时受了点轻伤，还未痊愈，所以才告假游山玩水，没想到遇到了这桩命案。”</br>闻言，穆音放慢了速度：“原来如此，那你小心些，黑风谷的路不好走。”</br>从前，她办差时，常听人说起指挥使，说他是冷面阎罗，性情冷漠，手段狠厉，办案不讲情面，身边的人都怕他。</br>可这几次相处下来，她发现，并非如此……</br>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抵达黑风谷入口。</br>山谷漆黑一片，两侧的山壁陡峭险峻，风声呼啸，透着几分阴森可怖。</br>穆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前面的路太窄，我们牵马步行过去，夜里这里常有野兽出没，动静轻点。”</br>季晟刚下马，就听见了一声狼嚎。</br>他的脸瞬间白了。</br>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往前走。</br>越往里走，野兽的动静越多。</br>左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右边有低沉的呜咽，身后还有不知什么东西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季晟的眼珠子不停地转，恨不得背后也长两只眼睛。</br>忽然——</br>“啊——！”</br>一声惊叫划破夜空。</br>穆音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她以为是苏族长派人追来了，浑身肌肉紧绷，目光扫向身后。</br>然后她愣住了。</br>平日里那个冷面冷心的季指挥使，此刻浑身僵硬，眼底满是恐惧，连手脚都在微微发抖。</br>他脖子上竟然缠着一条细蛇。</br>那蛇只是安安静静地缠着，没有攻击的架势，可季晟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哪里还有半分锦衣卫指挥使的威严？</br>“蛇……蛇……”季晟想原地去世，“蛇掉我脖子上了……”</br>穆音的指尖避开蛇头，一把捏住蛇的七寸，轻轻一扯，便将那条青蛇从季晟的脖子上拿了下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动作干脆利落。</br>直到脖颈上的冰凉触感消失，季晟才回过神来。</br>穆音觉得有些好笑。</br>原来，这个被世人传得凶神恶煞的季指挥使，竟然怕蛇怕到这种地步。</br>季晟终于回过神来，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一声：“我……我小时候被蛇咬过，有心理阴影，不是怕。”</br>穆音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我懂。”</br>她转身继续往前走。</br>季晟跟在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br>他平时在锦衣卫，什么事都有属下顶着。</br>验尸有仵作，抓人有校尉，审问有狱卒，他只需要坐在后面，摆着一张冷脸，偶尔点个头就行。</br>可现在呢？</br>荒山野岭，黑灯瞎火，周围全是野兽，前头只有一个女仵作。</br>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br>一步，两步，三步……</br>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br>天渐渐亮了。</br>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照在几张疲惫的脸上，江臻等人只是浅浅睡了几个时辰，此刻围坐在一起用早膳。</br>谢枝云撑着下巴：“怂怂到京城了吗？”</br>裴琰语气急躁：“穆姑娘说半天就能到，算算时辰，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见到皇上了。”</br>正说着，门房前来汇报：“公子，族长来了。”</br>众人脸色骤变。</br>来不及多想，江臻立刻让人收拾早膳残局，带着其余人退到了暖阁之中。</br>片刻后，苏家族长迈进了正堂之中。</br>他的脸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苏屿州脸上：“屿州，你的任务是清退隐田，不是查什么陈年旧案，我已经带头，为你查出了八千亩隐田，足够你给朝廷交差，足够你在皇上面前立功，别再沾那些不该沾的事，惹祸上身……我只说一次，许家人的尸体，交出来。”</br>苏屿州迎着他的目光：“苏家明面上有五万亩田地，可实际上，暗地里吞并的田产，恐怕远远不止这个数吧？”</br>苏族长笑了笑：“你在京城待久了，怕是忘了苏家是怎么起来的。”</br>“你以为你祖父能走到太傅的位置，靠的是什么，是他在京城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官？”</br>“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官居三品，靠的又是什么？是族里拼了命给他铺路，是族里年年月月往京城送银子、送关系、送人情！”</br>“还有你，如今能顺利入仕，一步步往上走，离得开宗族的扶持吗？”</br>“你们嫡支，在京城风光无限，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些风光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