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秦时见崔民干用手指着自己,丝毫不给面子的喝道,“崔侍郎这是连上下尊卑都忘记了吗?还是说,你博陵崔氏的家教如此?”
崔民干瞪大了眼睛,虽然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收回了指着秦时的手指。
但秦时并不打算放过他。
“做错了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崔民干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向秦时躬身施礼道,“崔某无状,冲撞了云公,还请云公恕罪。”
“无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时极为敷衍的拱了一下手。
龙椅上的李二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受得那些鸟气、以及胸中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那些士族官员则纷纷用愤怒、忌惮的目光瞪着秦时,如果目光能杀人,秦时就是有八百条命,也是不够死的。
他们一辈子标榜门第清高、儒门正统、忠孝传家,最看重祖宗名望、世族体面。
可今日朝堂之上,被秦时当众骂作尸位素餐、空谈误国、愧对先祖。可谓句句揭短,刀刀扎心。
秦时冷眼俯瞰众人,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语气愈发凛冽,“怎么?尔等怎么不说话了?
是无话可说,还是……担心吾治尔等一个散播流言、煽动灾民、意图动摇国本之罪?”
此言一出,连同崔民干在内的士族官员皆是脸色苍白如纸。
崔民干更是急切道,“流言四起,关我等何事?云公难道要在这大殿之上,当些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栽赃于我等吗?”
“你看,你看,你急了。”秦时指着崔民干说道。
不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的崔民干与士族官员解释,秦时话锋一转,“不过,尔等不必着急,吾既然敢说,自然是有证据的,保管叫尔等心服口服。
还是先说说天人感应的事。
这水旱之灾,本就是正常之事。尔等却是坚称此乃人主失德,上天示警所致。
今日尔等要是不能分说明白,这‘妖言误国、污蔑君上’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士族官员大多被秦时气势所摄,思维已乱,纷纷看向崔民干。
崔民干咬着后槽牙,强撑着一口气道,“水旱虽为常事,然人君有德,便能感召天地,消弭灾厄!
今岁旱情凶猛,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若非君德有亏,何以至此?云公强词夺理,藐视天道,不怕天谴吗!”
“不怕!”秦时摇头,语气淡定,“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天道,我更怕夫人生气,让我睡书房。
这几日她就要临盆,我怕她和孩子出现意外。
城外灾民十余万,还在不断增加,我怕他们坚持不了太久、怕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为乱、怕起疫病,大灾加上大疫,便是人间惨剧……
我怕苦、怕痛、怕挨饿、怕死,但唯独不怕天。
因为,我们是人,走的是人间道。
若天当真有灵,天谴不降给那些大奸大恶之人,却荼害无辜百姓。那只能说这天也只是欺软怕恶罢了,如此,我又为何要怕祂、敬祂?”
“你……你竟敢说出如此悖逆之言?”一名士族官员看着秦时,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云公粗鄙无状!朝堂之上,口出秽言,辱及上天!”
“罔顾天人至理,悖逆圣贤之言,此等行径,才是祸乱朝纲!”
“天灾在前,不思敬畏上天,反而跋扈妄言,简直罪大恶极!”
“请陛下问罪秦时,否则天怒,恐怕灾情将会加重!”
秦时看着这些人,犹如看一群小丑。他面色冷厉,上前一步,气场压得满殿士族屏息。
“吾且问尔等,尧舜禹,是有道之君吗?西汉文帝,算有道之君吗?”
秦时目光扫过,却无人应答,便直接点名,“崔侍郎,不知你能否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尧舜禹,古之圣君,自然有道。”崔民干已经猜到秦时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只能如此回答,“文帝躬行节俭,轻徭薄赋,废肉刑、宽刑狱,体恤孤寡,息兵止戈,以德化育天下,亦是有道之君。”
尧舜禹都是儒家标榜的古之圣君,汉文帝更是三代之后,儒门世代推崇的明君圣主,崔民干哪里敢说他们是无道之君。
“然《汉书》明载:文帝前元三年秋,天下大旱;前元九年春,举国无雨;后元六年夏四月,大旱兼蝗灾肆虐,赤地千里,万民饥乏!”
秦时声线铿锵,字字落于大殿之上,震得一众儒生脸色骤白。
“若依尔等歪理,天旱便是君失德,那连汉文帝连年遭旱,莫非也是行事悖逆、触怒上苍?!”
不等众人反应,秦时再度开口,语气愈发凌厉,“再论汉光武帝。
光武起于乱世,平定四海,偃武修文,尊崇儒教,不诛功臣,轻税安民,以柔治国,乃是儒门公认的中兴明君。
可建武五年,夏大旱、蝗灾横行;建武六年,水旱相连,连年歉收,米价腾贵,流民遍野!
难道光武帝,也是德行有亏,该下罪己诏,任由尔等指指点点、肆意折辱?”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士族官员个个张口结舌,瞳孔骤缩,浑身僵硬。
秦时不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继续冷声驳斥,“还有前隋文帝,一统南北,免百姓多年战乱之苦。励精图治,轻赋缓刑,体恤苍生,开创开皇之治。
可开皇四年、开皇十四年,关中两度爆发特大旱灾,京畿饥馑,百姓流离!
莫非他也是因为失德,才引来天罚?”
三连诘问,层层碾压,直接撕碎了士族官员“天旱必罚君”的歪理。
秦时目光如刀,看着那些士族官员,语气冰冷刺骨,“尔等方才言之凿凿,天变必是人君之过。
汉文帝、光武帝、隋文帝,此三位明君,接连遭遇大旱,该作何解释?
尔等今日能说出道理,还自罢了;若是说不出来!
那便是尔等曲解圣贤、妄解天道,借天灾造谣言,挟私怨乱朝堂。舍赈灾安民之本,行构陷君上之实。名为尊天,实为乱国。
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上违天道,下负黎民,该当何罪?”
士族官员们闻言皆时脑门上冷汗直冒,嘴唇哆嗦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少年纪大的,胸口剧烈起伏,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可能晕倒过去。
“呵!”秦时一声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自古四时轮转,旱涝风霜,乃是天地常理,非人力所能左右,更非一人之对错!
岁有丰歉,年有旱涝,尧舜之世,亦有水患;汤禹之年,亦有荒年!难道尧舜禹汤,尽数都是无道昏君?
尔等饱读诗书,不思以学识辅政,不以智谋赈灾,反而揪住一次春旱,勾结乡野,散播流言妖语,放大灾乱,动摇人心!
关中百万饥民嗷嗷待哺,尔等世家良田无数,仓廪充实。却坐视百姓挨饿,不肯出一粒粟、半斗粮以济流民!
反而在这煌煌朝堂之上,鼓唇摇舌,借天灾胁迫君王,妄图胁迫君权、满足尔等之私利。
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是尔等先祖泉下有灵,必将以尔等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