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子弟大多未经蒙学,目不识丁,就算是进入州学、县学,也难以跟上进度。从头学习,在经学一道上也难有成就,不如走另一条道路。”秦时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臣的意思是,在长安城外,仿国子监规模,设立军学监,分设将学与尉学。
其中将学学子规模150人左右,尉学学子规模千人左右。
以我大唐功勋宿将为师,招收将门子弟以及军中功勋子弟为学子。
将门子弟以及天赋卓越之功勋子弟可通过考试入将学,为我大唐系统性培养忠诚、智勇双全的中、高级军官。
对于大多数文化基础较差的功勋将士子弟,则可入尉学,将来可成为军中基石的中、低级军官,或者加入玄甲军、山岳军等精锐军团。
如此一来,文武分立,各不相交。对军中的有功将士们,也能有一个交代。”
“众卿以为如何?”李二面无表情,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询问众臣。
众人却皆是沉默不言,殿内便陷入一阵沉默。
李二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裴寂身上。“秦令公所言,裴卿是何看法?”
裴寂身为左仆射,又是太上皇李渊的旧臣,身份尴尬,所以很少发表意见。此时被点了名,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回禀陛下,秦令公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军中子弟确多不习经书,若强行送入州县学,恐难有成。
然另设军学,分将尉两科,以宿将为师,所育之人皆掌兵权,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且军学独立于国子监之外,有违朝廷‘文武合一’之制。
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裴寂话音未落,萧瑀便接道,“臣附议裴公。
兵者,国之大事。将帅之才,当通晓古今,明义理,知忠孝,岂能只知弓马战阵?
若军学不习经史,只怕临大事而迷方,遇危难而失措,反为朝廷之患。”
陈叔达也捋着胡须道,“陛下,臣以为秦令公之议,乃是务实之举。
如今军中多有不识字之将士,赏罚不明,号令难通,确需兴学育才。
然另立军学,耗资不菲,师资、校舍、教材皆需筹划。
臣建议,可先在国子监下增设武学一科。待成效显着,再行扩大,不必急于另起炉灶。”
宇文士及曾是天策府司马,与秦时同僚,深知军中疾苦,也说道,“陛下,臣赞同秦令公之议。
自晋阳起兵以来,陛下麾下猛将如云,然多出身草莽,不谙兵法,全凭勇力。
如今四海渐平,治国需文,治军需武。若能为将门子弟与功勋之后开设专门学府,以宿将授业,以兵书为课,十年之后,我大唐将星璀璨,何愁边患不除?
至于裴、萧二公所虑,大可不必。
军学只教兵法、战阵、忠君爱国之道,不涉朝政,何来尾大不掉?
且将学之生,多出将门,其父祖本就是朝廷重臣。既是忠臣之后,家学渊源,又受此恩遇,只会更加忠诚。”
房玄龄沉思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秦令公之议可行,但需厘清几点。
其一,军学之师,当选自朝中宿将,且须有战功、有德行,不可滥竽充数。
其二,将学与尉学之课程,当有详定,既要教兵法、战阵、骑射,亦当教忠孝、节义,使其知荣辱、明纪律。
其三,军学毕业生之授官,当由兵部与吏部会同考校,不可自成一派,以免滋生党争。
若能如此,臣以为此乃利国利军之善政。”
随后,长孙无忌、杜如晦、薛收也分别发表了意见,也是赞同设立军学监。
最后,民部尚书裴仁基却是表达了反对,他虽然和秦时交情颇深,同样也是出身军伍。但身为民部尚书,他的反对理由十分朴实——国库没钱!
李二听罢,微微颔首,又看向角落里的魏征。魏征此时官职尚低,所以未曾发言,但李二特意问道,“魏卿,你有何见解?”
魏征闻言出列,正色道,“陛下,臣以为,秦令公之议,初衷虽好,然有三大弊。
其一,文武分途,易生隔阂。若军中子弟自成一系,不与他学交往,日后朝堂之上文武相轻,非国家之福。
其二,军学所教,若只重武艺而轻德行,则所育之人或骄横跋扈,或恃功而骄,反为祸端。
其三,将门子弟本已承袭父荫,再入军学,得名师指点,授官时又优先,则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军中亦成世袭之地。
臣请陛下三思。”
秦时闻言,心中微微点头,这魏征虽然杠,但也言之有物。
李二则看向秦时,“众卿所虑,秦卿可能解之?”
“诸位大臣所言,皆乃老成谋国之言。”秦时轻笑,神态从容,似乎对这些问题早有预料。
“臣方才听到的,大臣们的顾虑,大体分为以下几点。
第一,担心父子相继,一门多将,军权过重,尾大不掉。
第二,设军学监花费定然不少,钱从哪里来?
第三,文武相轻,将门子弟前程无忧,便生骄横跋扈之心。且占据寒门子弟晋身之途,寒门子弟会渐起不满之心。”
“不错,若秦卿能解决这些问题,朕便做主,允许建立军学监,隶属兵部之下。”李二没有给反对派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拍板道。
“是,臣勉力为之。”秦时向李二躬身一礼,说道,“首先第一点,我大唐施行的乃是府兵制,非战时,将领无统兵之权。
将对兵无恩义,便是真有不轨之心,麾下士卒又岂会追随?
再者,军学监的学子授官时,兵部当施行回避制。如其父辈、祖辈所有人在北衙任职,则学子便不能入北衙任官。
且,原则上,无论是将学还是尉学的学子毕业后,都是优先发往各边州任官。
为我大唐边防尽一份力的同时,也让他们将所学之理论, 在实践中去验证。能在实战中磨练出来的,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人才。
至于之后的升迁,则是看其在军中之功绩。
最后,军学监的祭酒之位,由陛下亲自担任。所有军学监的学子,都将以‘天子门生’这个身份为荣。
天地君亲师,陛下占其二,军学监的学子将永远以‘忠君’为第一信念。
如此,这第一点尾大不掉之患,可能解决?”
秦时面向大臣们,反问道。
裴寂、萧瑀、魏征等人面色微变,魏征张了张嘴,但一时也无从反驳。
秦时说的这几条,环环相扣,并且实施起来并不困难,可以说是将军权旁落之患降到了最低。
李二微微颔首,也不发话,只是示意秦时继续说下去。
“至于第二点,钱从哪来?”秦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却是最好解决,秦某有信心说服贾仁,向朝廷捐出银钱二十万贯,用以军学监前期建设以及运营费用。”
裴仁基闻言瞪大了眼睛,心中略一盘算后,拱手对李二说道,“所当真如此,臣没有意见。”
陈叔达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后,亦向李二拱手道,“臣,也无异议了。”
“最后,便是第三点,首先说文武相轻。
提出此点的魏御史,以及在场的大臣们,几乎皆是饱学之士。秦某想请问诸位,难道现在就不是文武相轻了吗?
诸位自负出身、才学,有几个人是真心看得起在军中用性命搏前程的厮杀汉的?”
说到这里,秦时用一种玩味嘲讽的目光环视众人,“莫说底层的将士们,便是秦某如今身为中书令、兵部尚书、云国公、上柱国。
列位大多数人,在心中对秦某恐怕也是以鄙夷不屑居多吧?
诸位不必否认,此事我等皆是心知肚明。
诚然,我们这些粗陋的厮杀汉没有诸位的文采风流。然则,没有我们,尔等文人在草原蛮族的铁蹄之下,又能做什么呢?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才过了多少年?没有我们这些粗人保家卫国,沙场厮杀,尔等用嘴能击退蛮族铁蹄吗?
尔等当知,如今你们能够岁月静好的花前月下、吟诗作赋、文采风流,是因为有我们这些粗人在为你们保驾护航、负重前行!”
见这些“君子”一个个或面红耳赤,或气愤填膺,或深思不语,秦时又继续说道,“秦某说这些,是想告诉魏御史,文武相轻,从来都是存在的。
但,大多时候,其实都是文人轻视武人。武将子弟,在弘文馆一个都没有;国子监国子学里,亦是凤毛麟角。
还有自认为大公无私的魏御史,当你说出这个疑虑的时候,其实就是在骨子里轻视武人,或者说不信任武人。
但事实上,忠奸善恶能以文武来区分吗?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作恶的都是武人吗?
民间有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至于将门子弟,是否会骄横不法,以及升迁问题。
秦某可以告知诸位,军学监施行的是军法!若有不法者,该杀的就杀,该罚的就罚,绝不姑息!
军学学子并不是只学战场厮杀,同样会学习做人的道理,习经史、明大义。他们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军学学子,不是不通情理的野蛮人,而是有信仰、明军法、为了保家卫国,可以不惜性命的好男儿!
另外,无论是将学学子,还是尉学学子,将来都是以实际功绩决定升迁。
即使在军学监中,尉学学子表现优异者,通过考试,同样可以晋升将学。而将学学子不思进取者,亦会降至尉学。
如此,魏御史可还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