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突然化身老妈子,嘴里絮絮叨叨的没个完,仿佛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亲自过问一遍。
永乐看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最年轻的大将军以及朝廷重臣的样子。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甜蜜,秦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让她感觉十分安心。
秦时还在和老钱与老吴以及后院几个管事的嬷嬷吩咐着关于永乐的日常起居,从衣食住行到吃喝拉撒。
“母体需要充足的营养,但是也不能滋补过甚,否则胎儿过大,生产时会很危险。
关于这一点,怀之,你给你师父去封信。娘子的身子与常人不同,让他每五日一定要回来一次,给娘子诊断一下,这中间的平衡必须要拿捏精准。
这几个月你多辛苦一下,娘子所用的药材你都必须仔细检查过后,亲自煎好,再送过来。
老吴,府里内外杂务全揽住,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后院……
老钱,那些生意你以后和掌柜们自行决定,府上的人情往来也不必再让娘子过目……
凌嬷嬷,蔡嬷嬷,娘子的生活起居……
总之,不能有半点差池。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都能从秦时的语气里感受到认真,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皆是纷纷躬身应诺,保证不会让娘子与未出世的小郎君出现半分意外。
老钱看着秦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情尤为激动。他是看着秦时如何从一名李密帐下的小兵,一路走到现在的。
当初他在战场上废了一条胳膊,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有什么希望了。没想到又遇到了秦时。
他和张猛本来就欠了秦迁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想回报到秦时身上。但事实上,秦时给予他们的回报,也绝对对的起他们的付出。
张猛如今已经是秦王府右别将,正五品下的官职。作为秦时的绝对心腹,就是卢祖尚这样从三品的将军,也是与他平等论交。这几年跟着秦时,军功也立了不少,秦时正在想办法为他运作爵位。
至于老钱,他可不是家奴,乃是云国公府的国卿!虽然只是府官,只对秦时负责。但是从五品下的品级,以及秦时大管家的身份,就算是李二,对他的态度也从来都是客气的。
此外,和刁金等人一样,他早就有妻有子。不仅在长安有自己的宅院,秦时还承诺只要儿子争气,会给他一份前程。
对于一个废了一条胳膊的老兵而言,他很知足。
此前唯一担心的,就是秦时的子嗣。只要云国公府可以传下去,他钱家就能跟着安安稳稳地兴盛下去。
现在娘子有孕,老钱自然激动,他还等着让儿子以后继续辅佐小郎君呢!
秦时缓缓点头,又接着嘱咐一些其他东西。
比如知道永乐有孕后,很多勋贵和官员都有派人送来一些礼物。这里面大多都是孕妇能够用得上的东西。
李渊、李建成、李元吉这爷仨送过来的东西是不可能用的,秦时吩咐将他们送来的东西都扔在库房里吃灰。连带着他们麾下的官员,送的东西一律不能用在永乐身上。
其他人送来的礼物,也要仔细、反复检查之后,才能使用。
永乐听得心头发烫,轻轻走到秦时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我也没那么娇弱,你这般紧张,倒显得我真就弱不禁风了。
就是太子妃和秦王妃有孕,也没有这般样子。”
秦时轻笑,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对几人说道,“今日便到这里,你们下去吧!”
……
对于秦时终于有了子嗣,还有一个人表示十分欢喜。
这个人就是秦王李二。
秦时能练兵、能打仗、能捞钱、还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驾驭这样的臣子,从来不是易事。
寻常君主或许还会因为他的能力,对其忌惮无比。可李二却清楚,秦时最大的软肋,就是家人。
老吴是李二放在秦时身边的耳目,观察了秦时整整七年。秦时对跟着他的军卒有情有义,对永乐、老秦这样的亲人更是掏心掏肺。
他可以放心在出征时将天策府交给秦时,除了秦时向他交上过与李渊、李建成、李元吉都堪称决裂的投名状,他也相信秦时对他的忠心外,还有一部分是原因他身边带着一个秦琼。
永乐是他的堂妹加义妹,小时候和他的关系也是最亲近的。永乐的伯父李神通可以说对秦时有大恩,父亲李神符也是他这一派的人。
他和秦时的关系本来就无比紧密,现在永乐怀上秦时的子嗣,关系自然更加稳固!
为了让永乐能够平安生产,李二不仅赐下各种赏赐,还让秦王妃前往云国公府多陪一陪永乐。疏导孕期的紧张情绪,以及说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
受到襄邑王妃的影响,永乐同样信佛。自打和秦时圆房后,就没少朝京中的各大寺院跑,这次有孕后,就一直想着向佛祖还愿。
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成行。在秦时回来后,终于找到机会,去往大兴善寺还愿。
时隔数年再次来到这里,这座寺院依旧是那么的金碧辉煌。
“真是刺眼!”
秦时站在寺院门口,微眯着眼睛说道。
“什么?”
永乐有些疑惑的看向秦时。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云国公和永乐郡主亲临,主持宏灵禅师也不敢怠慢,带着僧侣们前来迎接。
“阿弥陀佛,见过云公,永乐郡主。”宏灵禅师不愧是得道高僧,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可以让人心头的躁意瞬间消散。
永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眉眼间满是虔诚,“禅师客气了,此番前来,是为还此前许下的愿,烦请禅师引路。”
宏灵禅师颔首应下,引着二人往大殿而去。刁金和周震各带着十名家将,在稍后一点跟随。
沿途香客见是云国公与郡主驾临,纷纷避让行礼,目光里满是敬畏。
秦时跟在永乐身侧,目光扫过殿宇间鎏金的瓦当、朱红的廊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些金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这应是“清净”的寺院中,却尽是一些与这两个字格格不入的东西。
秦时看着寺院中明显比当年多了好多的僧弥,眉头皱的更深了。
此时还没有“必须凭度牒才能出家”的统一强制制度。
虽然有官方管控与初步凭证,私度属违法。但这所谓的管控其实就是一张僧籍登记与寺院文书的纸而已,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
并且因为执法差异,私度现象其实同样严重!
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百姓生存艰难。这也造成了各地寺院,僧人数量都是急剧增加。
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壮年,却不事生产,不缴税赋,不参军务,已经对国家的税收与兵源造成了明显影响。
而这新增的僧人中的绝大多数,会选择做和尚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易服逃租赋”。
秦时对此是深恶痛绝的!
这些贼秃顶着出家人的名头,不仅逃避税赋,也不再干活,还不造人。天天在庙里念经烧香,能念出钱粮,烧出人口来吗?
而且,这些寺庙本身同样不向国家缴税。甚至有的寺庙因为增加的僧人太多,造成寺院经济扩张,出现侵占百姓田产的案例。
进了大雄宝殿,永乐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念祷词。秦时立在她身侧,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他扫过殿内来往的僧众,见不少人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哪里有半分苦修者的清癯模样?
殿角的功德箱,鎏金的边框被香火熏得发亮,箱口堆着沉甸甸的铜钱、银锭甚至金饼。往来香客投钱时的叮当声,在佛号声里格外刺耳。
这时宏灵禅师走到他的身侧,“阿弥陀佛,不知云公可还记得当年与贫僧的论道之约。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时光已过,大唐已经一统天下,云公也已位极人臣。不知这论道之约,今日能否让贫僧如愿?”
秦时诧异的看了宏灵禅师一眼,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这个约定。
虽然对现在的佛门没有任何好感,但秦时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要与宏灵论一下佛教未来的发展规划。
看了一眼还在祷祝的永乐,秦时吩咐刁金与周震,“你们护好娘子周全,我去去就来。”
“诺!”
……
宏灵禅师引秦时至一简朴禅房,唯有蒲团、矮几、清茶。窗外竹影婆娑,与殿宇的金碧形成鲜明对比。禅师屏退左右,只余二人。
静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细雨。秦时、宏灵二人对坐。
宏灵以因果与慈悲相问,“云公当年言‘佛即是心’,‘世间疾苦,佛若慈悲,何以不救’ ?贫僧思索五载。
今日见云公,杀伐之气内敛,然眼底慈悲未减,更添沉郁。
云公所谋之‘世间安宁’、‘百姓乐业’,岂非正是大慈悲?此乃行菩萨道。云公虽不信佛,却已在行佛事。
此中因果,云公可曾思量?”
“禅师谬赞。秦某所为,非为成佛,只为活人。” 秦时语气平静但无比坚定,“禅师可知,我此番入寺。所见僧众又添许多,殿宇愈发辉煌,心中所思为何?”
“寺中金像、殿宇辉煌,在云公眼中,可是着相了?”宏灵不答反问道。
“佛本为方便法门,普渡众生。”秦时轻叹道,“然今之寺院,金玉其外,何尝不是‘着相’之极致?
信徒拜金像而非修自心,僧众守庙产而非渡世人。禅师认为,佛若有知,是悲是叹?”
“相由心生,亦由业生。众生需相以生信,寺院聚财以存身,此乃世间业力流转。然‘着相’与否,不在外物,而在内心。金像前可生清净心,茅棚中亦起贪嗔念。”
“佛道为慈悲渡世之道。”秦时摇头道,“而今天下忍饥受寒之人不知凡几,寺院所渡几何?
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僧侣可避赋税,而坐享民脂民膏?此已非修行,乃特权也!”
“云公心怀天下,贫僧敬佩。”宏灵双手合十,“然佛法本为出世之法,求解脱轮回之苦。
世间赋税、兵役,乃世俗君王所辖。僧侣出家,便是出离世间法,如何能以世间法约束?”
“禅师此言大谬!”秦时目光锐利,犹如利剑,“寺院矗立于大唐疆土之内,僧侣饮食皆来自大唐百姓耕作。
既食唐粟,居唐土,焉能说全然‘出世间’?未有国,何来寺?
佛说报四重恩,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今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卫家国,这‘国王恩’、‘众生恩’,如何报得?”
略微一顿,秦时又继续说道,“秦某今日入寺,是见国蠹而忧心。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关中一隅,多少百姓犹在温饱之上挣扎,多少荒地无人耕种,多少府库亟待充实。
然青壮入寺,便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入兵役,甚至不通婚嫁。长此以往,国家粮赋从何而来?边疆兵源从何而补?
佛说慈悲,渡人苦厄。
然今寺院广占田产,收纳佃户;僧众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此乃吸百姓之血而自肥,何谈慈悲?
若佛教之兴,需以国弱民贫为代价,‘佛’还是‘佛’吗?”
“阿弥陀佛!”宏灵闻言长叹一声,“云公所言,乃治国者之言,亦是实情。
然佛法广大,亦有其教化人心、导人向善之功。乱世之中,多少百姓于佛前求得一丝心安?
佛寺亦曾赈济灾民、收养孤寡。云公所见之弊,是人之弊,非法之弊也。”
“大慈悲,必先基于大现实。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家崩坏,外族入侵,寺院之金身,可能保住?僧众之经卷,可能退敌?
届时,恐怕连这讲经论道的方寸静室,都将不复存在!”秦时神态一正,“相容须有度,共生须有序。秦某没有灭佛之欲,但欲正佛!
佛教若想在大唐长治久安,必须做出改变。不日我将上奏天子,对天下佛寺庵堂,进行整改。
想请禅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