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需要管理庞大的疆域,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所以,皇帝需要适应好消息和坏消息的来回冲刷。
最近一段时间,李渊这种感受尤为明显。
一方面,他在朝堂上的布局屡屡失利,眼看着原本就有些制不住的二郎愈发坐大。而他用来牵制二郎的另外两个儿子却是丢盔弃甲,连连败退。
原本好不容易掺进一些沙子禁军,也被二郎要么“清洗”的差不多了。如今,只有张镇周还能勉强保住驻守皇宫大内的那部分权限。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被他寄予厚望、重点培养的滕国公独孤修德,居然也背叛了他,投入了二郎的阵营!
长安城内的实权部门大多都已经被天策府把控,现在又整合了华州和同州这两个战略要地。
李渊坐在龙椅上,都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生怕哪天二郎突然跑到他面前来一句:老登,你坐在朕的龙椅上干什么?
身为皇帝,原本应该是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才对。而李渊很明显没有这份体验,所以,他很不爽!
当然,好消息还是有很多的,否则皇帝陛下非得抑郁症不可。
比如说,去年秋收的收益很好;冬天的天气也不算太冷,有几乎已经铺开整个关中的蜂窝煤,没有冻死人的消息送到皇帝陛下的面前;今年开春后,春耕也很顺利。
还有,江淮那边的战局也是十分顺利。据陈叔达的奏报说,被反贼侵占的州县已经光复大半,大军连战连捷,很有可能在三月结束前,就攻克丹阳。
这些好消息,多少能冲淡一些李渊的坏心情。所以,他的情绪还算稳定。
但是,太子李建成就没有皇帝陛下那种好心态了。
继华州惨败之后,同州再次被天策府按在地上摩擦。
这证明了,太子不仅在军事上远远不如秦王。政事上,相比秦王而言,同样只是路边一坨。
强烈的危机情绪,再加上李元吉不停的扇阴风点鬼火,李建成心里已经形成“如果再不找机会搏一把,就连‘搏’的机会都没没有了”的执念。
可是就算要“搏”那也不能说想动就能动的,如今关中府兵、长安禁军几乎都在二郎的手里,贸然发动,只是找死而已!
太子六率的那些兵将,虽说都是自己亲自选拔的。但如果自己要将他们带上一条必死之路,都不需要二郎动手,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就会用自己的首级向二郎换富贵。
他坐立难安,案头的奏疏翻得杂乱,满脑子都是天策府日益炽盛的气焰,满朝文武趋炎附势的嘴脸。
二郎手握兵权,掌控要害,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势力更是如日中天。再拖下去,自己这个太子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想到这里,李建成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狠戾与决绝。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必须搏一把!
选一个好机会,控制陛下,杀死或者生擒二郎,然后遣散天策府,逼陛下退位。
只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尘埃落定。
天策府的旧臣们,要么俯首归顺,要么贬黜诛杀。只要无人再掣肘于己,那自己一定能建立一个古今未有的盛世的!
对,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我是太子,我才是天命所归!
至于自己的“皇太弟”,到时候就赐他一个“郁郁而终”好了。
如今江淮战事将定,暂时不会有太好的机会,还是先行忍耐。不过每年夏天,陛下都有离开长安城,到附近的山中避暑的习惯。
听闻陛下下令在华原县(今铜川市附近)的玉泉山修建了一座离宫,名为仁智宫。现今已经快要完工,今年大概率会去这里避暑,到时候自己这个太子一定会留在长安监国,那就是自己的机会!
李建成想到这里,快步来到他那一幅关中道的舆图前。看着华原县的位置,位于长安正北(距离长安大概200唐里)。
这里距离杨文干的庆州不过300里,骑兵倍道而行,一日即可到达!
李建成的呼吸不由开始急促,指尖死死按在华原与庆州的舆图之上,眼底迸出灼热的光。
杨文干是他心腹,忠心无二,在庆州已经经营数年之久。陛下赴仁智宫避暑,杨文干引轻骑星夜南下,一日即可达仁智宫。宫内仅有张镇周数百禁军守护,最多半日,大事可成!
届时,事情就是秦王挟持陛下,意图谋逆。事情败露后,自己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令杨文干率军南下护驾。
然秦王丧心病狂,走投无路之下,竟然弑杀君父!齐王元吉亦一同遇难。
秦王于大唐有不世之功,自己虽有心饶其性命。但君父惨死,国法难容,只得将其就地格杀,以正纲纪!
秦王谋逆弑君,齐王护驾殒命,太子虽然悲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己临危定乱,文韬武略,自然应该继承大统!
一念及此,李建成喉结滚动,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低声自语,“二郎,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自此,东宫和庆州之间的往来日益频繁起来。
李建成开始为自己的兵变大计,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孰不知,他这东宫的一切,在天策府那边都没有秘密可言。
……
随着王雄诞自刎,江淮与东南彻底平定。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欢庆,长安百姓自发组织庆祝活动。李渊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犒赏江淮将士。
江国公陈叔达于平定江淮有大功,加封太子少傅衔,散官由金紫光禄大夫晋升为光禄大夫,赐增食邑二百户,余官不变。
秦时看着谍报,王雄诞死了,比辅公祏有骨气一些。他没有当俘虏,也没有在死前攀咬对他有恩的杜伏威。
至少,杜伏威的命应该是保住了。
但王雄诞虽然死了,不代表江淮的事情就结束了。
王雄诞的死讯传回长安,已经是四月初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阚棱也因为和李孝恭的矛盾刚刚受到诬陷,被李孝恭下令抓了起来。并且,以“通敌谋反”的罪名请求李渊将其处死。
等到消息传回长安,正好是五月份。
而北边的突厥,在武德七年也是相当的不安分。
从三月份开始,就不停有突厥寇边的消息传到长安。
三月,突厥寇原州(今宁夏固原)。
五月,突厥寇朔州(今山西朔县)。
六月,突厥寇云州(今山西定襄)。
而从七月开始,突厥在颉利的带领下,开始频繁的骚扰大唐边境。
七月初一,突厥再寇朔州。
七月初十,突厥再寇原州。
七月十五,突厥寇泾州(今甘肃平凉)。
七月二十,突厥寇陇州(今陕西陇县)。
而阚棱“通敌谋反”的消息传回长安时,正好李二因为突厥攻打朔州,率军去河东主持大局去了。
李渊也不知道是不是抽风,还是单纯的看杜伏威不顺眼。
以王雄诞是其义子,背逆大唐造反称帝,妄图割据东南;阚棱亦是杜伏威义子,却私通王雄诞谋逆为名,认为杜伏威这个“源头”一定也不干净,下令将杜伏威抓了起来,打算处死。
秦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朝堂下四处走动,欠下了不少人情,好不容易才保下了杜伏威的性命。但杜伏威的爵位,也被李渊趁机从吴王削为了庐江县公。
在杜伏威被放出来后,秦时在醉仙楼为其摆酒洗尘,祛除晦气。
安慰杜伏威道,“老杜啊,那个劳什子王位,没了就没了,不见得是坏事,你别往心里去。
以前见了面,我必须要恭敬的叫你一声大王。现在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叫你老杜,你叫我小秦,这不就亲近多了吗?”
这种安慰之言,秦时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用。因为事实上,杜伏威被削的不仅仅是爵位,还有其他的官职待遇,同样遭到贬斥。
在他放弃在江淮做土皇帝,入朝长安时,李渊给予了他超规格的待遇。
职事官:太子太保、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兼江淮以南安抚大使。
散官: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最高品级)。
爵位:吴王,食邑五千户。位仅在秦王之下,还在齐王李元吉之上。
勋官:上柱国(勋官最高级,正二品)
特权:赐姓李氏,入宗室籍。
可以说,除了没有实权之外,杜伏威是尊容无比,地位尊崇至极。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无人敢轻易怠慢。
可如今,爵位削去,官职尽免。开府仪同三司被降为银青光禄大夫;五千户食邑削了九成,仅剩五百户;“李姓”也被收回,宗室除籍。
唯一保留的,就只有一个“上柱国”的头衔了。
往日荣光已荡然无存。
说实话,人家杜伏威在你李唐发迹之前,就率先归附于你,也从来没有背叛过。李唐有用得到人家的地方,钱粮兵甲,也没有少上贡。
相反,人家消灭李子通和沈法新,占据整个江淮和大部分东南之地。靠的自己,你李渊没有在事实上支援过人家一针一线。
再后来,王世充、李密、窦建德被一锅端后,李二又平了刘黑闼与徐圆朗。人家杜伏威啥也没说,主动请求的入朝长安,将那么美好的一个江淮与东南之地,打包送给了你李渊。
王雄诞谋反,人家杜伏威也倾力配合你平定。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是没有人为老杜发声的,认为李渊实在有些刻薄寡恩,让人寒心。
但让秦时没有想到的是,老杜对自己被削官罢爵的事情,看的很开,一点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
用他的说,“如果是刚刚入朝的时候,突然遇到这种事,我可能也会很难过。抱怨陛下不公,朝廷负我。
但现在不会了。
这两年我在长安是战战兢兢,为了避免惹上什么人,平日里连门都不敢出。如若不是你还念着当初那点旧情,时不时来看看我,我可能早就疯了。
在大牢里这两天,我真的以为这次死定了,所以想了很多。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很穷,买不起肉,我和辅公祏就去偷羊吃,偷的还是他姑姑家的羊。
再后来事发,我和他一起逃亡。那个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哪里能想到会有占江淮为王的一天?
你说的对,吴王之名,与今日的我而言,不过是负累。
如今我也想通了,什么王爵、官位,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现在还能活着,还有一个安生立命之所,我已经知足了。
说起来,此次,多谢景玉救命之恩。”
杜伏威站起身,慎重朝着秦时躬身一礼道。
“老杜,见外了。”秦时伸手扶起他道。“说起来,阚棱将军的事,我很抱歉。陛下已经下诏,处死,抄家。”
秦时没有说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但是秦王不在长安,能够救下他已经是有几分运气在内。阚棱的事,实在无能为力。
从长安收到消息,到李渊下诏处死阚棱,前后不过两日时间。秦时就算让人快马通知李二,时间也来不及。
但杜伏威对秦时的为人还是很了解的,知道他一定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自然不会怪他。
只是将自己酒杯里的酒洒在地上,“阚棱那孩子,终究是是性情太烈,不懂藏锋,落得这般下场。”
语声发沉,眼底掠过痛色,“他随我征战江淮,斩将夺旗从无半分怯意,没想竟不是战死沙场,而是……
我了解他,说他勾结王雄诞,绝无可能!”
秦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终有一日,我会还他一个公道的。纵然逝者已矣,至少不能让忠臣死后还要背负‘反贼’的罪名。”
杜伏威自己重新斟满酒,仰头饮尽,杯底朝天地重重顿在桌上,“罢了,乱世里能活已是侥幸。他这一辈子,也算轰轰烈烈过。”
秦时看着老杜的鬓角,在这两日里新生的大片白发。想说些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李渊,真是作孽啊!
李孝恭,你我虽然从未谋面,史书上说你有多么贤德。但你我之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