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老夫人,能以一人之力压住数十名中、上等士族出身的男女,威望与手腕可见一斑。
不过,他们后续会出什么招来试探自己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没有受到任何针对,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的秦时有些摸不准这王氏的脉了。
通过这场寿宴制造自己与王氏或者东宫有联系,让李二猜忌自己,离间自己和李二的关系?
那他们不是应该表现出同自己很亲近的样子吗?而且刚才自己顺势在众多士族面前进行了公开的“政治战队宣誓”,这部分影响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亦或许,秦时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对面的屏风,屏风后有近二十名各家女眷。其中不少是未出阁的少女,这是专门利用王家老夫人寿宴的机会来“相看”的。
这是想用“美人计”?可惜,秦某人对这些十二三岁的“孩童”没有兴趣。
亦或者,利用这些女子,坏自己的名声?
这倒是有可能,这是一个见效很快的手段!
既能离间自己和天策府,也能离间自己和淮安王、襄邑王这一脉宗室的关系,还能坏了自己的名声,限制自己的前程,可谓一举多得。
这些士族一向手段肮脏,不是做不出来。
想到这里,秦时正了正身体,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离这些女人远一点。
他的动作立刻被上首的老夫人察觉,将目光投了过来,“云公可是感觉这内院气闷,或是哪里有不妥之处?”
秦时抬眸拱手,笑意浅淡却持重,“老夫人多虑,府中雅致清幽,并无不妥。”
老夫人眸底精光一闪,慈笑不减,“那就好。
云公乃是国朝少有的青年才俊,素有文武双全之称,今日正好有各家俊杰在列。不如便以文会友,切磋一番诗文之道,亦是一桩雅事。”
立刻就有自负才高的青年应道,“还请老夫人出题。”
“今日虽是老身寿辰,但贺寿之词无甚新意。过两日表示重阳节,便以‘重阳’为题吧!”
话音刚落,席间士族子弟纷纷应诺,不少人目光灼灼看向秦时,或含期待,或藏挑衅。
此人虽然只是寒门或者末流士族出身,又是一员武夫。但从方才的贺寿词能看得出,肚子里应当还是有些墨水的。
今日所能压他一头,岂不是便能踩在他身上,借着他的名头一举名扬四方?
想到这里,这些士族子弟纷纷面露振奋之色。有清河崔氏子弟率先起身,朗声道,“便由晚辈来抛砖引玉吧!
重阳携友踏秋霜,云淡风轻菊绽黄。
遥想古人诗酒处,豪情依旧韵流芳。”
众人连声叫好,老夫人也点头赞道,“此诗怀古抒怀,清新流畅,实乃上佳之作。崔公子高才。”
崔公子表露得意之色,但嘴上却说着谦逊之词,朝着四周拱了一圈手,方才坐了回去。坐下去时,还朝着上首处的秦时看了一眼。
在王氏的主场,却被崔氏抢了先,自然有王氏子弟出来找回场子。只见一名青年起身,先是向着老夫人行了一礼,才面向众人吟道。
“携壶上岭沐新阳,雁字横天秋未央。
醉里插萸君莫笑,诗成犹带菊花香。”
众人再次齐声叫好,老夫人虽然没有出言夸赞,但一边笑一边点头的样子,显然对自家孙辈的表现是极为满意的。
随后又有几人起身作诗,皆是可圈可点。可见这些士族子弟,大多还是有些学识的。
隔壁那些妇人少女们,也不住的小声点评着。点评内容不仅是诗,还有人。
通常是年长的妇人在少女耳边小声描述着吟诗之人的样貌和背景名声等,让大多少女都是小脸通红的样子。
就在河东薛氏的子弟吟出自己的诗作,同样在一片叫好声中坐回自己的位置后,一时便无人再起身作诗。
老夫人同样在夸赞一番后,笑道,“诸位不愧是各家精心培养的青年才俊,具是才华横溢。”
说到这里,她突然看向秦时道,“不过,今日与坐者,当以云公为尊。还请云公点评各家子弟诗作。”
话音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时,就连屏风后女眷的私语也戛然而止,只剩帘影微动。
“诸位公子都是满腹经纶,秦某却是个军中粗汉,不过勉强识字而已。哪里有能耐点评他人,老夫人实在是难为我了。”秦时微笑回应道。
“人皆言云公文韬武略,原来也不过如此。”最先作诗的清河崔氏子弟冷笑道。
“胡说!”那名薛氏子弟立刻出言反驳道,“武德三年,汾晋之战后,云公一首《秦王破阵曲》,可谓琵琶曲之巅峰。
谦逊之言,你还当真了?别的不说,就刚才向老夫人贺寿一阕,文采便在你崔运山之上。”
崔运山脸色一变,“薛扬,你……哼,谁知道那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怎么,承认别人比你更有才华,有这么难吗?这就是你清河崔氏的家教?薛某今日真的见识了!”薛扬冷笑道。
他是薛收的堂侄,不过为秦时说好话,贬低崔运山可不是因为他崇拜秦时。而是因为他们这些人,今日都是那屏风后面的相看对象。
公认最是品貌双全者,乃是中书令萧瑀的嫡次孙女。这门亲事,可以让他们未来的仕途通畅许多,能少奋斗十年!
而薛扬和崔运山就是夺得这门亲事,最有希望的两个人。
“你……”崔运山明显嘴皮子没有薛扬利索,脸都气白了,却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好了,二位俱是名门才俊,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秦时轻笑起身,“诸位诗作,各有千秋,秦某不能单凭个人好恶而言优劣。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之日,赋诗也不过是添些雅趣。若是非要争个输赢,岂非失了本心?
诸位之诗作,或怀古,或抒怀,亦或言志,皆有其妙。秦某是个武人,以为重阳佳节,当登高以颂家国。
秋染重山菊正黄,霜染丹枫韵悠长。
登高极目山河壮,仗剑长歌意气昂。
昔日烽烟凝浩气,今朝瑞彩映华堂。
家国锦绣金风里,共祝繁荣岁月昌。
秦某献丑,此诗全当凑个趣,但求博诸位一哂。”
秦时说完,缓缓落座。风采、气度,皆是无可挑剔。
崔运山脸色僵住,薛扬亦捻须颔首,方才二人争执瞬间烟消。士族子弟们神色各异,敬佩者有之,妒羡者有之,却再无人敢出言轻视。
此诗有秋景之雅,有武将之雄,更扣寿宴颂昌之意,格局远胜众人浅吟秋怀。
老夫人抚掌大笑,眸底精光暗藏,声含赞叹,“好!好诗!仗剑长歌意气昂;共祝繁荣岁月昌。既有武将风骨,又存仁心家国,云公文武双全,名不虚传!”
屏风后帘影轻颤,窃语顿止。萧清沅素手微攥绢帕,杏眼凝着帘外那道英挺身影,颊间浮起浅红。
身侧妇人却是苦笑,“这云公相貌堂堂,文武兼备,年纪轻轻就已功成名就。可惜,他早已娶妻,你与他,没有缘分!”
中书令的嫡孙女,当然不可能做妾,国公也不行!萧清沅闻言贝齿轻咬下唇,垂眸不语。
“云公高才,薛某自愧不如。”薛扬首先向秦时拱手道。
“崔某方才失言,向云公致歉,请云公恕罪。”崔运山也起身道,态度诚恳。
秦时摆手道,“二位不必如此,诗歌不过小道尔,不足挂齿。”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众人看向秦时的目光再次有了变化:虽然你秦时的确有几分能耐,但这话,未免也太过猖狂了!
秦时左右环顾,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轻声笑道,“诸位误会了,秦某的意思是,诗歌虽能抒发情怀,陶冶情操。
但于国而言,不能阻挡蛮夷铁蹄;于民而言,不能使百姓安居,黎庶饱暖;于社稷而言,不能让山河稳固,天下太平。
我辈生于乱世,而今天下初平,当思守土安邦。而非困于笔墨,争这方寸高下。
诸位皆出身不凡,将来大多亦会走上仕途。
当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诗词歌赋,变不来柴米油盐;皓首穷经,换不得民生安泰。”
言毕,士族子弟脸上傲气尽消,赧然垂首。
老夫人眸底精光骤闪,慈笑更深,“云公此言,振聋发聩!大丈夫当如是,老身佩服!”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这守土安邦亦需后继有人才行。
云公与永乐郡主成婚数载,至今尚无子嗣。这传宗接代之事,乃是家族根基,老身虽素知云公与郡主甚是恩爱,但郡主毕竟身体有碍。
老身有一嫡亲孙女,年芳十五,才学、样貌具是上上之选。素来仰慕云公,若云公不弃,可许给云公为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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