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韦云起到底还是死了,在大牢的第二十三天的夜里,他被人一刀划破了脖颈,鲜血流了一地。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硬了。
凶手是刑部天牢的一名新来的狱卒。据说为人机灵,很有眼力见儿,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做,因此很快得到牢房内其他人的信任。
当天夜里,他先用下了药的酒,迷晕了守夜的另外两名狱卒以及天策府派去的两名府兵后,再将狱卒与府兵全部杀死。然后用钥匙打开牢门,杀掉了韦云起,最后自杀。
这是一名很专业的死士!
即使天策府也查不到他分毫来历,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
但查不到同样反映出很多东西,能够培养出这样的人,还能安插进刑部的大牢。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东宫或者齐王府培养的人。
相较而言,东宫的可能性要更大。因为李元吉应该不会为了给东宫擦屁股,就牺牲这样一个人。
秦时看着韦云起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反倒是那两名天策府的府兵,让他感觉有些惋惜。
这段时间,韦云起能吐的东西也差不多了。
遂州那边,一名州长史,以及两名县令、两名主簿、州法曹参军、两名县正、当地府兵的都尉、两名校尉全部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此外,三家当地豪族同样被连根拔起,百年基业,一朝化为泡影。但是让李渊发了一笔不小的财,这一通抄家,收获颇丰。
长安这边,东宫系的官员有八个人落马,除了一名吏部考功司郎中算是大鱼外,其余几个都只是凑数的小喽啰。
此外齐王系也有三名官员被牵扯进去,最大的一条鱼是从六品下的卫尉寺武库署令。其余两个也是凑数的小喽啰。
(卫尉寺掌军械,中央配给地方的军械,由兵部统筹审批、卫尉寺武库署具体发放。韦云起能从军械上捞钱,这个署令可是大“功臣”。)
这些官员全部被李渊下诏流放黔州。此外,韦云起的家眷也被李渊下令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这些东西,在韦云起下狱的第七日就已经说完了。后面十几日,他就什么都不愿意再说了,哪怕受尽酷刑也一样。
他很清楚,这种程度,对天策府也算有一个交代,东宫和齐王府也还能接受。再说下去,他的家眷必死无疑。
所以,对秦时来说,韦云起是死是活意义都不大了。即使明知道韦云起说出来的东西可能连一成都没有。
从刑部的大牢出来,秦时对身后的刁金说道,“那两名天策府的兄弟,除了常规抚恤之外,再加一倍。另外,给他们的家人安排一份活计。”
“诺!”刁金回答道,“您放心,绝对安排好。”
秦时点点头,不再说话,直接上了马车。
韦云起想方设法的保全自己的家人,可惜,据秦时得到的消息,李元吉早就安排了人去“处理”他的家眷了。
之前一直没有动手,只是因为韦云起还活着。现在他既然已经死了,他的家眷估计也会很快上路了。
其实之前想杀韦云起的人也不少,他进牢房的第一天就遭遇了三次刺杀。只是那个时候天策府对他的看守要比现在严密的多,没有让人得逞而已。
韦云起的死,没有在长安掀起任何风浪,因为他是一个所有人都想他去死的人。所以,死了也就死了。
韦云起死后没几天,李建成就回来了。出乎预料的是,原本小动作不断的东宫,突然就变得异常安分。
秦时估计是李建成回来后,将王珪、韦挺这帮人给骂惨了。
一群老狐狸,居然连一个十几岁的娃娃都斗不过,真是一帮废物!
秦时已经收到了李二即将返回的消息,所以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搞事情,一切都等李二回来之后再说。
十一月初五,这天下朝之后,王珪突然递给秦时一张请柬,“云公,两日后,初七日乃是下官母亲六十大寿。
王某在家中略备薄酒,云公若是有瑕,还望赏光。”
秦时看着那递过来烫金请柬,在看了看王珪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心中微沉,这都武德六年了,王珪之前可从未邀请过自己任何。
除了双方立场的原因外,更多的还是他太原王氏,看不上自己这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
这次突然给自己给自己递请帖,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心里这么想着,秦时表面上还是露出笑容,接过请帖道,“王公客气,届时秦某定然登门为老夫人贺寿。”
“多谢云公。”王珪笑容更盛,“云公若开,寒舍必定蓬荜生辉。”
“如此,秦某还有公务,便失陪了。”秦时向王珪拱了拱手道。
“云公自去,下官还要给其他同僚送上请帖。”王珪拱手还礼道。
秦时不再多言,收起请帖便朝外走去。走了十余步后,回身看了一眼,只见王珪正在给其他人递请帖。
当天邀请的人自然不会只有这么几个,大部分请帖都是写好后由管理或者下人送到对方府上。能让王珪亲自邀请的,自然都是身份不凡之人。统一特点,都是紫袍加身之人。
秦时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出宫去了。
……
回府后,秦时看着这张请帖陷入沉思。
按礼仪、自己和王珪的关系,以自己的品级,是可以不用本人亲自去的。只需要让国令(国公府属官,正五品,也就是老吴)持礼物代自己走一趟就可以了。
王珪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给自己递了请帖,如果再让属官去,就会显得自己这个晚辈太过傲慢。
这老狐狸,不知道在耍什么花招。
就在秦时沉思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咦,“咦,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给夫君的名帖?竟让夫君这般的魂不守舍?”
秦时没有搭理永乐的调笑,回头询问她道,“王珪的母亲,或者他家里的情况,你有了解吗?”
“王珪?太子左庶子,太原王氏的王珪?”
“不错,就是他。”
永乐一脸揶揄道,“妾身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已经早就过了不惑之龄了吧?他的老母,至少也快到花甲之龄了吧?夫君竟然……”
说到这里,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捂住嘴,用手指着秦时,似乎秦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想什么呢?”秦时伸手在永乐头上轻轻一拍,“不说你云国公府当家主母的身份,你自己也是堂堂的郡主之尊,思想能不能正常一点。”
永乐捂着头,撅起小嘴,“夫君就知道欺负人。”
“好了,待会儿我给你做蛋糕吃。”秦时无奈道。
“好耶!”永乐瞬间露出笑容,在秦时身旁坐下,拿起那张烫金请帖看了一眼,“王珪的母亲……应是出自陇西李氏的旁支,论辈分还算是妾身的姑母。
不过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早就不剩多少血缘关系了。
王珪此人以孝闻达,侍母至诚,他母亲六十整寿,大办一场倒是合情合理,只是……”
“只是什么?”
“姨母在世时,曾说过这位夫人不简单,应该是颇有手段之人。”永乐神色认真的说道。
她口中的姨母,乃是她的义母,也就是李渊的发妻,李二几兄弟的亲娘。
“哦?能让先皇后都说不简单,看样子是真的不简单啊!”秦时沉吟道。
“如果妾身没有记错,府中和王府似乎并没有什么交往。”
“你没有记错。”秦时说道,“他之前娶儿媳儿都没给我送请帖。咱俩大婚,我也没有请他。”
“这样吗?”永乐闻言脸色也认真起来,“那不去不就好了吗?让人准备一份恰当的礼物就是了。”
“恐怕不行。”秦时苦笑,“今日他是当着百官的面给我递的请帖,连宰相都没给,给了我第一个。这要是不去,还不知道那帮酸儒背后会怎么说我。”
“那…妾身陪同夫君一起去?”永乐又说道,“我再叫上阿娘和两位嫂嫂,不怕他们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算了。”秦时摇头,不想将她牵扯到这些腌臢事里面来。
就在这时,有仆人来汇报说,“郎君,娘子,门口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郎君您的妹夫,这是他的拜帖,想要求见郎君。”
妹夫?
秦时有些莫名其妙,他老秦家目前为止,在他这一代就他一个人,哪来的妹夫啊?
不过,他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怕不是永乐那几个庶出的妹妹,其中一人的夫婿吧?
秦时伸手,仆人立刻双手将名帖呈上。
“卫尉寺,武器署令,柳毅?”这对秦时而言,几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这是我庶出的三妹的夫家,出身京兆柳氏,不过只是庶子,并不怎么受重视。”永乐轻声道。“这几个妹夫,在你我刚刚完婚的时候,整日里朝府上送拜帖。
不过当时夫君你出征在外,我便全部都给拒了。他们送了几回,见没有回应,后来就没有再来了。
今日怎么又来了?”
“是吗?”秦时眉头微皱,接着又迅速舒展,“既如此,就见一面吧!”
转头对仆人说道,“我在偏厅见他。”
“诺。”仆人闻言,匆匆而去。
……
“下官柳毅,拜见云公。”柳毅见到秦时后,神情激动,恭敬异常。
京兆柳氏乃是京兆四大家之一,不过他只是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庶子。
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能娶到襄邑王府的女儿的缘故。哪怕同样只是不受重视的庶女,但如今襄邑王掌大唐北境军权,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柳毅也因此得到了入仕的机会,但这门亲事对他的帮助也就这样了。如果不出意外,他这一生也很难有太大的作为。
所以,在得知妻子的嫡长姐宁安县主嫁给了如日中天的云国公。云公爱妻至深,甚至还拿自己的军功向陛下求了一个封号,宁安县主由此成了永乐郡主。
这在当时,不知道羡煞了多少贵女。
他也由此想通过这层关系抱上云公的大腿,只要云公稍加提携,就能让他达到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在见到国公府的节仗、卫士、斧钺、金戟等仪仗,所形成的的比柳氏还要巍峨的门楣时,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可惜,连续递了五六回帖子,都没有能见云公一面。甚至,他连自己的拜帖是否送到了云公面前都不确定。
因为,那些门房连他递上的好处都不肯收。
这一次,他本来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送了拜帖,想不到云公竟然真的见他了。
亲眼见到秦时后,柳毅眼中的不可思议还是没有藏住。
即使早就知道,秦时的年龄比他还要小一岁,但他还是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俊美无双的贵公子,竟然是仅仅数年就官爵已极,战功无数的大将军。
不过,这些年的打磨,秦时哪怕什么都没有说,身上无形气势就给了柳毅极大的压力。
“免礼。不知阁下求见秦某,有何事啊?”秦时很随意的做了一个伸手虚扶的动作,却让柳毅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云公虽然年少,但这种气度,当真不凡。
“多谢云公。”柳毅愈发恭敬,“说起来下官之妻还是郡主之妹,下官与云公还是连襟。本该早来拜问,只是云公繁忙,直至今日才来,还请云公海涵。”
“说你的目的就行了。”秦时的语气有了一丝不耐。
“是。”柳毅的额头已经浮现汗水,“下官此来,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下官在卫尉寺担任武器署令已逾二年,听闻近日武库署令出缺。若是能得云公举荐,下官日后定当肝脑涂地,为云公效犬马之劳!”
“你倒是真敢开口。”秦时轻笑,虽然早就对此人的来意有所意料,但真的听到他说出来,还是对此人的贪心感到惊讶。
武器署令,武库署令。虽然都是卫尉寺下的三署之一,但一字之差,可谓云泥之别。
武库署掌军械收储、点检、配给,中央配给地方的军械由其具体发放,同时管理武器的修缮与存储。乃是一等一的肥差、实权部门。
武器署掌祭祀、朝会时的兵器仪仗,田猎等活动的器械供给与回收。权利差了武库署十万八千里。
单从品级而言,武库署令是从六品下,同时也是寺丞和少卿的有力竞争者;而武器署令,是正八品下,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还没入流!
整整差了六个品级!
这个柳毅年不过二十,居然妄想一步登天,坐上武库署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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