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大王,一别经年,大王贵体可还安泰?”
洛阳,一座豪华的府宅门口,秦时亲自在门口迎接杜伏威的到来。
现在已经到了七月初,在六月中旬的时候,李神通便成功招抚了王伯当的地盘。同时,在李二的“劝说”下,杜伏威答应入朝长安。
李二直接将被打的半残的徐圆朗留给了李神通刷经验。
此时徐圆朗的部队已经处于半崩溃的边缘,士气十分低靡。有单雄信和徐世??的帮助,李神通只要不瞎指挥,就可以躺着领功劳了。
李二本人则带着杜伏威和大军班师长安, 途经洛阳,秦时便在自己的宅邸宴请杜伏威。
这里原本属于前隋开国名将于仲文,破洛阳后,被李二赐给了秦时。
原本李二是打算将前隋齐王杨暕位于宜人坊的府邸赐给他。但是那座二百亩规格的超级豪宅,秦时可不敢要。李二就改赐了街对面这座宽政坊的府邸给秦时。
此时,秦时就在这里宴请杜伏威。
“云公客气了。”杜伏威很客气的向秦时还礼,“云公少年英雄,才是令老夫印象深刻。
当初见云公第一眼就知晓必为天下人杰,想不到如此短的时间,云公便已是天下闻名了。来的匆忙,没有什么准备,小小薄礼,还请莫要嫌弃。”
身后的一人立刻将一个十分精美的檀木盒子递给秦时身后的孙铁。
“大王实在太客气了,秦某不过有几分运气罢了。”秦时笑道,“说起来,秦某能有今日,还要多谢大王当初北上支援。
无以为报,故设此宴答谢大王相助之恩,请。”
“客随主便,云公请。”
杜伏威很清楚自己去到长安后可能遭遇的,名义上是“吴王”,实际上就是一个囚徒而已。面对秦时这样的少年新贵,态度十分谦逊。
“您是亲王,我怎么能走在您的前面呢?还是您先请。”
二人一番客气后,最后并肩入府。
穿过庭院,堂内已经摆好酒宴,不分主次,二人相对而坐。
入座后,秦时亲自给杜伏威斟酒,而后举杯道,“大王为了江淮百姓而甘愿入朝,此等胸襟,秦某钦佩之至。敬您一杯,此番入朝,从此安享太平富贵,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杜伏威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但表面上却是笑着摆手道:“云公过誉了,老夫是泥腿子出身,以前过的是饭都吃不饱的日子。
如今却是起居八坐,娇妻美妾;顿顿有酒,餐餐有肉。已经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如果以前能有这条件,又何必带着兄弟们四处玩命?
这些年脑袋别裤腰带上,不就是图一个富贵吗?现如今什么都有了,已经知足,别无所求了!”
无论这话是否真心,但能看得出来,杜伏威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不甘心。
“大王高义,请。”秦时举杯道。
“请。”杜伏威同样举杯。
“好酒。”杜伏威并没有喝太急,先是浅唱一点,赞了一句,然后有了准备才一饮而尽。“早就听闻长安有仙酿三种,曲江春、蓬莱浆、紫宸露。
前两年老夫曾重金在一名商人手中购得两坛曲江春和一坛蓬莱浆,可那紫宸露却始终无缘得见。
今日这酒入口绵柔,口感醇厚,韵味悠长,远不是蓬莱浆可比,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紫宸露?”
“大王果真是行家,居然一口就将这酒的特点说了出来。”秦时竖起大拇指,“不过有一点大王可猜错了,这并不是紫宸露。”
随后也不等杜伏威问,直接说道,“紫宸露稀少,专供于御前,我等出征在外,哪里去寻那等佳酿?
不过大王也不必遗憾,那紫宸露对别人来说千金难求。但大王于秦某有恩,既然大王喜爱美酒,秦某家中还有两坛珍藏的紫宸露。等到了长安,立刻让人送到府中。”
“这怎么好意思。”杜伏威脸上露出笑容,“当初北上支援,也是受了朝廷之命,于理不该收云公这般重礼。
但老夫一生别无所求,唯有这美酒……”说到这里,杜伏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多谢云公厚赠,老夫就不推辞了。”
“大王这是哪的话?左右不过两坛酒罢了!”秦时拿起酒壶一边给杜伏威倒酒一边说道,“再说了,这酒本来就是给人喝的,能入大王之口,是它们的造化。
大王请,今日这酒名为瑶池液,虽名声不显,却并不比紫宸露差。乃是醉仙楼新研究的配方所酿,还没有对外公开。”
(其实就是以高粱为主原料酿造。)
“瑶池液?好名字!难怪如此醇香,果真贴切。”杜伏威也再次举杯。
“好酒。敢问云公,这瑶池液在哪里有售卖,又作价几何啊?”
“此酒的酿造原料非我中原之物,目前产量十分稀少所以暂时不会有出售。”秦时说着将一枚玉牌推到杜伏威面前。
“不过大王若是喜欢,到了长安后,凭此玉牌到醉仙楼,可调用四楼雅间,并且每月可分配瑶池液两坛。
除此之外,工器阁等秦某有权限的所有生意,都可享有优先权。”
杜伏威将玉牌拿在手中,只见一面是卷云纹包裹的一个“秦”字,一面则是雕刻着一只麒麟。
“这……”
杜伏威刚要推辞,秦时又说道,“此物别的作用没有,只能在吃喝玩乐等物质享受上,给大王带来些许便利。
大王援助之情,秦某铭记于心。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报答,只能以此相谢,还请大王切莫推辞。”
杜伏威见秦时言辞恳切,也没有再推辞,拱手道,“世人皆道云公狠辣无情,却不知云公乃是至情至性之人。
老夫此去长安,恐怕再无回江淮之日。能够有美酒佳肴,富贵荣华,已经知足了,多谢云公。”
“哎!”秦时闻言也叹气道,“大王能这般想,便是最好了,所谓知足者常乐。
不过大王觉得荣华一生就能够知足,但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么想吧?”
杜伏威眉头一挑,知道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后面的话,恐怕才是这位云公今日宴请自己的真正原因。
“云公此话何意?”杜伏威很配合的说道,“莫不是怀疑老夫还存有不轨之心?”
“大王举家入朝,秦某自然是相信大王的一片丹心。可大王愿意为了江淮百姓免受战乱放弃手中的权力,做一个富贵闲人,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愿意。”
“云公到底想说什么,老夫怎么听不明白?有老夫在长安,江淮自然安定。”
“秦某听闻大王去长安后,将兵权交给了右将军王雄诞,而不是一直和您出生入死的辅将军。
这似乎令辅将军很不满。毕竟,在他看来,江淮、江东的一切,他也要占一半的!如今其手中兵权被夺,恐怕已经心怀怨恨了。”
杜伏威没有想到秦时竟然能看到这一点,还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苦笑道,“公祏与老夫相交与微末,多次救我性命。没有他,老夫也早就已经是黄土一杯了。
所以我一直敬重他像敬重兄长一样,此去长安,心里最担心的就是他。
因为老夫知晓他心中一直有野心,但他的才能还不如我,连我都不敢奢望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所以,老夫暗中解除了他的兵权,让雄诞掌兵辅佐他,也是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走之后,公祏执政,雄诞掌兵,他二人正好可以相互牵制,避免一人独大。”
“大王用心良苦,秦某感同身受。”秦时说道,“但王将军治军或许是一把好手,政治斗争又怎么可能是辅公祏的对手?
只要辅公祏心中不甘,恐怕很快就能将王将军的兵权夺走。届时大王人在长安,谁又能阻止辅公祏作乱呢?
如今大唐有秦王扫荡北方群雄,赵郡王平定南方诸王。大王您觉得,辅公祏若是作乱,有机会吗?
辅公祏死不足惜,秦某只是可怜江淮与江东的百姓。原本已经天下太平,他们可以安居乐业,却因为一个人的野心,就要遭受兵连祸结。
也同样为大王感觉不值。您一心为他考虑,可他若真的在江淮作乱,又将在长安的您置于何地?”
“云公的意思,难道是要让老夫杀了公祏?”杜伏威脸色第一次冷了下来。
他和辅公祏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如果下的了手,也不至于让辅公祏活到今天了。
“大王误会了。”秦时摆手道,“秦某刚才说的只不过是一个有可能发生的猜测而已,怎么能因为一个猜测而杀人呢?
只是秦某觉得,为了江淮的百姓,也为了您自己,应该多留一些后手才行。
无论辅将军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但只要辅将军拿不到兵权,他就什么也做不了,您是是吧?”
“云公心思缜密,老夫受教了。”
“大王言重了,在下也只是和您闲聊而已。”秦时再次给杜伏威添酒,“今日请大王来,除了道谢之外,就是喝酒的。
刚才一时没收住,把话题扯远了,还请您见谅。来,这杯我敬您。”
……
席散后,秦时将杜伏威送到门口,亲眼见他上了马车才转身进府。
而刚才还一步三晃,走路都需要人扶的杜伏威。上了马车后,立刻变得目光锐利,神色凝重,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他此刻回想着自己和秦时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不知过了多久,杜伏威对赶车的马夫轻声道,“给阚棱与雄诞去信,就说……”
交代完了之后,又拿出秦时送他的玉牌看了看,这秦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本以为他是借着宴请自己的名义来要好处的,所以他特意让人备了一份重礼。
可现在看起来,对方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难不成,他真的只是报答自己去年发兵支援他?包括说辅公祏,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
秦时这边,回府换了一身衣服,就去见李二了。
秦时的底蕴到底还是单薄,最主要的就是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近一年来,洛阳这边的产业都是永乐找人来看着的。
这次回洛阳,堆积的诸多事物一股脑的摆在他的面前,几乎让秦时原地爆炸。
还好老屈突通和裴仁基给力,将陕东道大行台兵部的事情大部分都替他处理了,否则估计秦时现在已经猝死了。
见到李二后,秦时没有隐瞒,直接将自己宴请杜伏威的事情,包括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都给李二说了。
之前关于辅公祏的事情,秦时和李二有不同意见。但领导并不怕你有不同意见,就怕你做了什么事瞒着不说。
李二听完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淡淡道:“你倒比他自己更操心他的性命。”
秦时拱手道,“二哥,杜伏威虽为军阀,却也算体恤百姓。并且,他也的确有大功于国。以陛下的性格,若辅公祏真的谋反,必不会留他性命。
他是被您逼服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您的人。因此,于公于私,臣都应该提醒他一下。
再者,江淮若乱,苦的还是百姓。他们如今都已是大唐子民,臣身为唐臣,自然要为他们考虑一二。
当然,若他真的将臣的话当成了耳旁风,那也是他的命。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至少臣是问心无愧了。”
(秦时成亲后,私下里的场合,跟着媳妇儿一起叫二哥。)
“杜伏威那样安排,本就存着‘制衡’的心思,说明他之前心里对再回江淮并没有彻底死心。”李二用手指敲着桌面。
“不过今日过后,应该是彻底死心了。那他做的安排,反而成了隐患,他若有脑子,自然会重新安排。
你既已提醒,便算尽了情分,不需要再觉得欠了他什么。往后在长安,他若作死,你也不必再管。”
“诺。”
秦时听出李二有些不爽,心里还是想着拆分江淮兵权。
于是又说道,“二哥无需忧心江淮,杜伏威可不是蠢人。
今日后,江淮的兵权想必会被他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多。但辅公祏仍然不可能掌兵权,他会让诸将与辅公祏之间相互制衡,谁也没有办法独大。
江淮的兵权等于是自己拆分了,您会有很多机会一份一份的收回来的。而且,以杜伏威的聪明,过几年他入朝的影响淡了,肯定会自请移除王爵的。”
“哼,但愿吧!”李二闻言冷哼道。但肯表露情绪,就表示他已经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