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段家别墅的大门时,雨已经停了。
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银光。
栀子花的香气被雨水洗过,变得更加清冽,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色里。
段言之先下的车。
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却浑然不觉。
段序之从另一侧下车,同样没有伞。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庭院里。
谁都没有先进屋。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洒在他们身上,把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段言之终于开口。
“哥。”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雨夜特有的凉意。
段序之没有应,只是看着他。
段言之抬起头,对上哥哥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知道那里面的东西。
他太了解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了。
“你这跟逼迫她有什么两样?”段言之的声音里压着怒意,“她不会同意跟我们两个同时在一起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庭院里的虫鸣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
段序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双眼睛隐在暗处,却更显得幽深难测。
“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在段言之心里激起千层浪。
段言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序之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言之,”段序之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而我却是不能随心所欲,只因为我是段家长子,是段家未来的继承人。”
段言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言之,”他顿了顿,“这一次,我不愿失去她,若是非得两全其美之法,只能如此。”
段言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年。
想起哥哥每一次的退让,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站在他身后。
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以为只要他开口,哥哥就会放手。
可他错了。
“哥,”他的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
“没有可是。”段序之打断他。
他走到段言之面前,站定。
“她可以嫁给你。”段序之说。
段言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段序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明面上,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段家二少夫人,所有人的祝福,所有的体面,都给你。”
段言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是私底下,”段序之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希望……我跟你一样,是平等的。”
夜风忽然吹过。
庭院里的栀子花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沾着雨水的花瓣。
段言之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哥哥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从小骄傲到骨子里的段序之竟然会如此卑微至极。
难道他就不介意!
况且就算两人都不介意,但月儿就会不介意嘛?!
此刻站在月光下,站在他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哥……”他的声音发颤,“你当真不介意?”
“我不介意。”
段序之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便可。
若是别的男人,他当然可以理所当然抢回来,可明显月儿的心已经朝着言之偏移,否则她绝不会如此犹豫不决,是否要离开言之,与他在一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总之,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也是真心待她好就行。”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着,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言之。”
段言之看着他的背影。
“不管你怎么想,”
段序之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
“我不会放手。”
....
第二天一早,段言之出门的时候,段序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整齐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咖啡,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早餐。
看起来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眼眶下淡淡的青色,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段言之在餐厅门口站了两秒。
昨夜,他一整晚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站着干什么?”
段序之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吃饭。”
段言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佣人端上早餐,他机械地拿起刀叉,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可这一刻,他觉得哥哥很陌生。
陌生得他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哥。”他开口。
段序之抬起眼。
段言之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问出口的却是:
“你今天……去公司吗?”
“嗯。”
“那我……我去接月月。”
段序之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没有别的话。
没有质问,没有阻止,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段言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段言之放下刀叉,站起身: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哥,”他的声音有些闷,“昨晚你说的那些……我会想。”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好。”
段言之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段序之放下了咖啡杯。
他看着对面那份几乎没动的早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餐厅。
“少爷,您的车——”管家迎上来。
“今天不用。”他说,“我自己开。”
他接过车钥匙,走向车库。
黑色的车子驶出段家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
段序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车子拐过一个弯。
最后消失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