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雨夜。
后座依旧安静。
可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安静是压抑的、克制的、暗流涌动的。
现在的安静……是一种僵持的、对峙的、谁也不肯先认输的安静。
苏淡月感觉那两只手像两道无形的锁链,把她牢牢锁在中间。
车子拐过一个弯。
段序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紧接着段言之的手也紧了一紧,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苏淡月:“……”
她偷偷瞄了一眼左边。
段序之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冷得像刀削。
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错觉。
可苏淡月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右边。
段言之依然盯着前方,嘴角绷得像拉满的弓。
可他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动作也很轻,轻得像无意。
可苏淡月也感觉到了。
她现在的心跳已经彻底乱套了。
车子终于停在苏家别墅门口。
苏淡月几乎是逃一般想下车。
“我……我得回去了。”她的声音发颤,手已经摸上门把手。
下一秒,左边那只手松开了。
很干脆,没有任何迟疑。
苏淡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段序之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撑着伞绕到她这一侧,修长的手指扣住车门把手,轻轻拉开。
雨还在下。
昏黄的路灯透过雨幕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他站在车门外,半边身子被雨淋湿,半边被伞遮住。
衬衫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松。
他微微俯身,将伞举过她头顶。
“小心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雨夜特有的凉意。
苏淡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微微颤动着,像她此刻的心。
她怔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心朝上,安静地等在她面前。
像很多年前一样。
小时候她下车,他总是这样伸手等她。
她会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然后被他稳稳地牵下来。
可现在……
苏淡月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动。
段序之也不催。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举着伞,伸着手,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后座另一侧的门忽然打开。
段言之撑着伞绕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的伞也举着,也举向她。
两把伞,一左一右,同时遮在她头顶。
苏淡月:“……”
她坐在车里,车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撑伞的男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把同时举向她的伞,两只同时伸向她的手。
雨哗啦啦地下,打在两把伞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月月。”
段序之开口,声音很淡,
“下车吧,雨大了。”
“月月,”
段言之几乎同时开口,
“我送你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
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火药味又浓了几分。
苏淡月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没有伸向任何一个人,而是按住车门框,自己下了车。
雨水瞬间淋湿了她的肩。
两把伞同时移过来,在她头顶撞在一起。
“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们……你们快回去吧。”
她低着头,快步往门廊走去。
可刚走两步,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那手的温度偏低,带着雨夜的微凉,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苏淡月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
“月月。”
段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贴在她耳边,
“伞。”
他松开她的手腕,把伞柄轻轻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苏淡月握着那把伞,怔怔地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可他站在雨里,没有再撑伞。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沿着眉骨滑下,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序之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进去吧。”他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别淋雨。”
苏淡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段言之已经走过来,把另一把伞塞进她手里。
“这把也拿着。”
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看她的眼睛,
“备用。”
两把伞。
一左一右,被她握在手里。
她看看左边的段序之,又看看右边的段言之。
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再撑伞。
雨水把他们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可谁都不肯先动,谁都不肯先离开。
苏淡月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进门廊。
站在屋檐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车的车灯亮着,照出雨幕中两道修长的影子。
她握紧手里的伞,一把还带着他的温度,一把还带着他的余温。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待车驶离。
她靠在门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乱的。
乱得一塌糊涂。
温雅从客厅里探出头:
“月月?怎么站在门口?淋雨了?”
“……没事,妈妈。”她睁开眼,扯出一个笑,“我这就上去换衣服。”
她上楼,走进自己房间。
把两把伞并排撑开,晾在窗边。
一把黑色,一把深蓝。
伞面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身上有些湿,赶忙先去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换好衣服后,这才有空坐在床边思考刚才的事情。
苏淡月看着那两把伞,发了很久的呆。
她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完了……”
她喃喃自语。
“真的完了……”
这时,门被敲响了。
她只能冷静下来,随后喊了一声,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