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也不辩解,依旧垂手立在刘墉身侧,礼数周全。
纪晓岚闻言,当即摇着折扇冷笑道:“
金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景铄评字,句句切中要害,可见是真懂书道的,怎么就成了空谈?更何况,文以载道,书以见心,景铄所言的农桑新政,皆是利国利民的实在话,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歪理邪说?难不成在金大人眼里,只有抱着祖宗成法一成不变,才算得上圣贤教诲?”
刘墉闻言,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对着金士松冷声道:
“我训诫自家门生,岂容你在这里置喙?景铄的字如何,诗如何,我这个当师傅的比你清楚!往日在上书房,他是藏锋守拙,不愿显露,不是没有真本事!今日我让他写,他便该写,正好让你也看看,什么叫推陈出新,什么叫翰墨风骨!”
绵恩也在一旁朗声开口,对着王拓笑道:“小兄弟,崇如公都发话了,你还推辞什么?咱们满洲子弟,行得正坐得端,写几个字、作几句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怕旁人说几句闲话?只管写便是!我倒要看看,能让圣上都夸赞的字,究竟是什么模样!”
纪晓岚更是摇着折扇凑趣道:
“就是就是!我早就想看看,能让圣上都宝贝得不肯放手的字,究竟是什么风采!景铄小子,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只管写便是!”
纪晓岚更是直接,对着仆从高声道:
“来人!给景铄公子铺纸研墨!”
仆从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在案侧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备好了笔墨。
周遭原本散去的官员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被刘尚书盛赞的富察二公子,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字来。
刘墉见王拓依旧有些迟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放心写便是,有师傅在,没人敢说闲话。今日带你来,本就是让你长长见识,也让京里的同僚们,认识认识福贝子家的公子是如何的才气凌然。”
王拓闻言,心中一暖,也不再推辞,缓步走到案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波澜,抬手取过了一支中号湖笔。
他指尖触到笔杆的那一刻,前世数十年浸淫书道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只是这具少年身体的手腕尚在磨合,筋骨力道还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起笔落纸的瞬间,略显滞涩,可仅仅三字过后,他便已然人笔合一,手腕翻转之间,全然是后世启功先生独创的 “启体” 风骨。
只见他落笔干净利落,起笔露锋切入,转折处方折如刀,收笔干脆爽利,线条瘦硬通神,却又内含温润弹性,正是 “绵里藏针” 的刚柔并济之态。结体更是全然跳出了当下馆阁体、帖学的窠臼,中宫凝敛不散,四势舒展有度,左紧右松、上紧下松、内紧外松,字形挺拔纵长,疏密有致,每一字的重心都稳稳落定,精准合度,却又全无匠气,尽显清朗俊逸的书卷气。
他笔锋不停,一气呵成,先在宣纸上写下了《驱旱魃》,以诗寄驱旱祈丰之志:
春风杨柳万千条,神州万姓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全诗落罢,他执笔凝思,半晌之后,再次落纸,又写下了《春农抒怀》,以诗寄春耕丰收之愿:
别梦依稀咒逝川,前尘三十二年前。
红旌卷起耕夫戟,豪强高悬苛政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两首诗落罢,王拓提笔收锋,微微喘了口气,只觉手腕微微发酸 —— 这具身体终究还在磨合,虽已尽了全力,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前世的圆融通透。
可即便如此,这满纸清劲挺拔、独树一帜的书法,已然让周遭围观众人瞬间哗然。
恰逢此时,一阵春风穿园而过,卷起枝头数瓣粉白桃花,悠悠扬扬飘落在宣纸上,不偏不倚正落在 “稻菽千重浪” 几个浓黑的笔墨之上,粉白花瓣配着沉润墨迹,竟生出几分浑然天成的诗意来,周遭众人见了,又是一阵压低了的惊叹叫好声,生怕扰了这满纸的文气。
翁方纲第一个凑上前来,目光死死钉在宣纸上,指尖反复描摹着字的间架结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越睁越大,口中喃喃自语:
“奇哉!怪哉!这结体全然不循晋唐以来的间架旧规,却又暗合六书造字之本!中宫凝敛不散,四势舒展有度,看似瘦硬通神,实则骨力内藏,每一笔起承转合都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竟是于千百年来的书道旧法之外,独辟了一条全新的蹊径!寻常人学书,要么泥古不化,要么野狐禅乱道,唯有景二公子这笔字,看似跳出古法,实则笔笔皆有根柢,只是化古法于无形,开新境于笔端,实在难得!实在难得!这笔字里,有《集王圣教序》的纵逸,有《麻姑仙坛记》的骨力,还有《寒食帖》的绵劲,只是全化在了自己的笔里,寻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翁方纲话音刚落,一旁的彭元瑞也缓步上前,对着宣纸上的笔墨凝神看了许久,抚须沉吟道:
“覃溪兄所言极是。这笔字确实独出机杼,清劲挺拔,有绝尘之姿,只是于古法帖学的沉厚蕴藉之上,尚少了几分打磨。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只是笔墨一道,终究要藏锋于内,方能人书俱老,还需多临古帖,再磨几分沉敛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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