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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淘井
    王掌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窟窿似的门洞里摸索。四下里黑得真邪乎,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土腥气、水锈味儿,还有股子陈年棺材板子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嗓子眼发痒。他想咳嗽,又怕惊动什么,只得死死憋着。

    脚下坑洼不平,全仗着扶住旁边那溜冰凉的墙,墙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要不介,早摔了七八个嘴啃泥了。

    他心里像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想他王利发,在茶馆里混了半辈子,讲究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头亮堂得像面镜子。可眼下,他成了睁眼瞎,全凭着一丝胆气往前蹭蹭。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头隐隐透出点光。不是天光,是青嘘嘘的,像鬼火,又像熬坏了的绿豆汤,看得人心里发毛。他放慢脚步,贴着湿滑的墙根,像只受惊的老猫,一步一步往前挪。

    光渐渐亮了些,能看清这是个空荡荡的城门洞子,顶高得没在黑暗里。尽头雾气淡了点,像是条更宽的街,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就在洞子正当间,地上赫然有口井!

    那绿惨惨的光,正是从井口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把四周映得鬼气森森。井沿是青石垒的,磨得溜光。井对面南边,摆着个小神龛,供着瓜果点心,还有几碗起了霉花的稀汤寡水。旁边是条灰扑扑的道,王利发用手一捻,是一层香灰。

    井边立着半人高的石碑,刻着三个斗大的字,被绿光照得刺眼。王掌柜眯缝着眼,凑近了细认——

    北新桥。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北新桥。锁龙井!

    这可是打小就听老人念叨的。说井里锁着条闹水的黑龙,当年刘伯温、姚广孝费了老劲才把它镇在底下,上头压着座桥,叫它永世不得翻身……

    怪不得有这层香灰,老辈人管这叫引龙渠。

    可桥在哪儿呢?四下里只有这口井,像长在城门洞子的心窝上。

    他正毛咕着,是绕过去还是凑近瞧瞧,井里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微响,像什么巨大的鳞片在摩擦井壁。接着是哗啦啦的铁链声,沉重得很,一声接一声,慢悠悠的,每响一下都震得人心头发颤。这声音里还夹着低沉的喘息,像受伤的老牛,又带着金石相撞的闷响......

    王掌柜魂儿都要飞了,猛往后一缩,脊梁骨紧贴住冰凉的墙壁,大气不敢出,只觉着心在腔子里咚咚直跳,震得耳朵嗡嗡响。

    井口的绿光骤然亮了起来,照得四周清清楚楚,连青石上的苔藓都看得真真的。紧接着,一只覆盖着碗口大黑鳞的爪子猛地伸出井口,扣住了井沿!那爪子有磨盘大小,指节狰狞,尖利的指甲深深抠进青石,石屑簌簌落下。

    王掌柜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井里的正主儿,老祖宗说的孽龙,它真要出来了!

    随着铁链更剧烈的巨响,一个庞大的虚影缓缓探出井口。龙角嶙峋如枯枝,龙须灰白,无风自动。一双灯笼大的眼睛死气沉沉,正死死盯着王掌柜藏身的方向。那目光不像活物的眼神,倒像两潭凝固了千年的死水,透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出来吧......龙嘴根本没动,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千年的铁锈味,震得他脑仁发麻。

    王掌柜心说完蛋,这东西能直接在脑子里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两腿打着颤,从阴影里挪出来,离井口七八步远就再不敢往前了,冲着巨大的龙头深深作揖:

    龙......龙王爷......小老儿王利发,北平城裕泰茶馆的掌柜,实在是无意惊扰,糊里糊涂就走到您这宝地来了......

    那死气沉沉的龙目在他身上一扫,王掌柜觉得像被两桶冰水浇了个透。

    龙王爷?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小子,你称呼错了。我不是什么王爷。

    王掌柜一愣,茫然抬头。

    龙族自有规制,那声音带着古老森严的意味,四海之主方为龙王,位比人皇。大江大河,其主称。湖泊深潭,其主封。至于俺这等,掌管一方水脉,居于井泉......不过是个爵。你当称呼俺北新伯才是。

    王掌柜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咂舌:好家伙,龙族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他连忙改口:是是是,小老儿无知,冒犯了......北新伯。

    北新伯的鼻息喷出带着水腥味的白气,闻着像炖带鱼。罢了,说正事。你道你是误入?其实是这下北平......是俺们这些前朝余孽、孤魂野鬼,把你请来的。

    王掌柜心里翻江倒海:您这话可折煞小老儿了!我一辈子战战兢兢混口饭吃,何德何能......

    因为你身上......北新伯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还存着点儿对老规矩的念想,早年给那些旗人王爷奉过茶,见过前朝最后那点影儿......这点微末的因果线缠上了你,正好让你当这个送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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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葬人?送谁的葬?

    送大清朝的葬!北新伯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积压太久的悲愤,震得铁链哗哗作响。爱新觉罗家的龙气早散干净了!紫禁城都换了旗号!可一个二百多年的王朝,哪会这么容易死透?那些没散尽的魂灵、不甘心的执念、还有俺这种被绑死在前朝战车上的老家伙——还横在这儿!堵着阴阳,碍着轮回!这下北平,就是它最后的坟冢!

    王掌柜听得嘴巴都合不拢。这说法,比茶馆里任何一部评书都邪乎!

    你是不是觉着,我被锁在这北新桥底下是活该?北新伯的龙目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屁!当年刘伯温、姚广孝建这八臂哪吒城,需要镇物压住水眼海眼。他们寻到俺,说借俺龙躯镇守此地,保北平风调雨顺,还说日后自有功德和脱困之日。俺那时年幼,信了他们的鬼话!结果呢?

    它的声音激动起来,他们用这铁链子锁住我,一锁就是几百年!什么功德?什么脱困?全是扯淡!

    王掌柜听着,心里也是唏嘘。

    你可知道,这北平城底下有多少口井?北新伯不等他回答,成千上万!这些井在深处都是相通的,构成了一张庞大的水网。俺虽被锁在此处,但神识借着水汽,也能感知一些动静。它的声音变得幽深,那明朝的建文帝朱允炆,就是从井中遁走的......还有光绪帝的珍妃,被推入井中溺毙......她们的怨气、恐惧、不甘,都曾顺着井水传递过来......这无数的井,见证了多少宫闱秘事,人间惨剧?

    王掌柜听得脊背发凉。

    所以,小子,北新伯的龙头微微前倾,一个王朝的兴替,不仅仅是换个人、换面旗那么简单。它需要这天下三魂七魄的集体认证!需要山川河流、城郭井泉、万物众生之中,那些凝聚了气运、精神、罪孽与功德的主儿们共同认可,才算真正终结!

    现在,大清朝烂透了,气数尽了!可它那些散落的魂魄还未归位!这就好比人死了,魂儿还飘着,不肯入土,迟早要变成祸害!再这么下去,下北平积攒的怨气冲出去,扰了活人地界,也不是不可能!

    你得帮它把这最后一程路走完。而这,就需要集齐它散落在此地的三魂七魄

    我?我能做什么?王掌柜两手一摊,三魂七魄?十样东西?这让我上哪儿找去?

    胎光、爽灵、幽精,此为三魂。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此为七魄。王朝亦有魂魄!其忠勇、怨恨、文华、愚昧、冲突、信仰、罪孽......皆有所寄!它们化作了十样东西,散落在下北平的各个角落......这锁龙井中,俺被欺骗、被囚禁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不甘,亦是其一!

    王掌柜听得头皮发麻。

    找到它们,带回这锁龙井旁。北新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十件信物齐聚,行最后的葬仪,以井水为引,贯通地下万千水脉,将这旧时代的尸身彻底净化、送归天地。只有这样,堵塞的才能通畅,纠缠的才能解脱,俺们这些老物件儿才能得个安宁。

    王掌柜只觉得眼前发黑。

    俺被这链子锁着,离不开,能帮你的不多。北新伯的龙头开始缓缓下沉,记住,送葬人,时间不多了......那些不愿看见旧时代平静消亡的东西,也在行动......它们会阻挠你......拿着这个......

    井口绿光猛地收敛,凝聚成一点,地一声轻响,一件小东西落在王掌柜脚前。他低头一看,是枚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龙鳞,边缘闪着金芒,上面的纹路在幽暗中微微流动。

    带着它,寻常鬼祟不敢近身......也算是个凭证......必要时,它能指引方向......

    北新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连同龙影一起沉入黑暗。只有井口的绿光还在微弱地闪烁,铁链声也归于沉寂。

    王掌柜愣了半天,才弯腰捡起龙鳞。入手冰凉,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龙鳞与脚下的土地、与这下北平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摩挲着鳞片上的纹路,想想那三魂七魄十信物的重任,只觉得整个旧时代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把龙鳞紧紧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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