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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必问
    离开苇塘,返回营口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将本就湿漉漉的世界染得更加晦暗粘稠。船老汉依旧沉默,摇橹的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疲惫。

    袁镜吾坐在船头,藤箱搁在脚边,箱底那两片硬物和一小截坚韧须子的触感,隔着一层布和一层薄薄的箱板,依然清晰。他望着铅灰色的水面,望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黑黢黢的苇荡轮廓,胸口那股沉闷感并未因离开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着落的钝重。

    田庄台的临时小码头,比他来时更显破败冷清。只有几条破烂的舢板拴在浸水的木桩上,随波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混着水腥和木头朽烂的味道。

    就在袁镜吾付了船资,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准备上岸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条稍大些的旧船。

    船篷下,坐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身形佝偻。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旱烟杆,却没点,只是那么拿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姿态,那隐约的轮廓,袁镜吾却觉得有点眼熟。

    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

    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老脸,眼睛不大,浑浊,眼白有些泛黄,但看过来时,那目光却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子攫住了袁镜吾。是那个在营口茶馆里给他“看相”,说他“额有阴纹,身缠水气”的李半仙。

    老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雨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茶馆里的神秘微笑,也无市井术士常见的油滑。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袁镜吾,仿佛早已等在这里,专为等他。

    袁镜吾心头莫名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藤箱,踩着泥泞,朝那条船走去。

    走到近前,还没等他开口,李半仙先出了声。声音不高,沙哑,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袁镜吾耳朵里:

    “你爹,”他吸了口根本不存在的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袁镜吾,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更远处雨雾弥漫的苇荡,“三十九年前,也来过这儿。”

    袁镜吾浑身一震,脚步钉在泥水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周遭的雨声、水声似乎瞬间退远。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间竟没发出声音。

    李半仙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却像在讲述一个刚刚发生的故事:“光绪二十一年,也是一场大雨,下得昏天黑地,辽河都快翻了盖。也是一条……龙,搁浅在这片苇塘的滩上。不大,比这次这条,小多了。灰扑扑的,蜷在烂泥里,眼看是不行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在袁镜吾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道:“你爹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吧?半大孩子,也不知怎么一个人摸到了这儿。他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看着滩上那条……龙。脸上那个神气——”

    李半仙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袁镜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审视,还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袁镜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父亲?十五六岁?光绪二十一年?也在这田庄台的苇塘边?看着另一条搁浅的“龙”?脸上的神气……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猜测、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爆炸开来,冲击着他本就混乱的头脑。茶馆里李半仙那句“额有阴纹,身缠水气”的谶语,苇塘边那巨兽濒死一瞥带来的、荒谬绝伦的“熟悉感”,胸中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钝痛……所有这一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猝然串连起来,而线的另一端,竟然遥遥地系在了他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父亲身上。

    “老先生,”袁镜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船篷的边缘,“您认识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龙后来怎么样了?我父亲他……”

    李半仙却闭上了嘴。他不再看袁镜吾,而是慢吞吞地收起了那根没点燃的旱烟杆,插回腰间。然后,他拿起放在脚边的木桨,往岸边一点。

    小船无声地荡开,离开了泥泞的岸边。

    “哎!老先生!”袁镜吾急道,想追,脚下烂泥一滑,差点摔倒。

    小船已滑入细雨蒙蒙的河面。李半仙背对着他,摇起了桨,瘦削佝偻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水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桨声欸乃,混在雨声里。

    就在小船快要驶入那片广阔苇荡的阴影中时,李半仙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帘,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袁镜吾的耳膜: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话音落下,小船也隐入了茂密芦荻的深处,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荡开,又被雨点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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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镜吾呆立在雨中,望着李半仙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父亲……光绪二十一年……龙……

    还有那句“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码头。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那根被猝然拨动的弦,还在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头发慌。

    他没有再去田庄台别处探寻,也没有心思再去打听关于“龙”的其他消息。李半仙寥寥数语,比任何乡野传闻都更让他心悸。那指向的不是神怪,不是异闻,而是他沉默的家族,是他熟悉的父亲背后,一段完全陌生的、仿佛浸在冰水里的岁月。

    他直接找了条船,返回营口。

    回到王家老店,天已擦黑。王老三问他可有什么见闻,他含糊应了两句,便推说淋了雨头疼,匆匆回了房。

    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袁镜吾坐在床边,藤箱放在脚边,那里面硬物的触感依然清晰,但此刻,它们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震撼或疑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站起,走到桌边,从行囊里取出信纸和钢笔。拧开笔帽,吸满墨水,铺开信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该问什么?怎么问?直接问“爹,光绪二十一年您是不是在田庄台见过一条龙”?这太荒唐,太像疯话。可李半仙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那沙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还有那句“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最终,他落笔,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已抵营口数日,此地水患确乎奇重,另有异闻,颇涉怪诞,容后再禀。唯有一事,辗转听闻,心中疑惑,不得不问。有本地老人言,光绪二十一年夏,辽河大水,营口田庄台曾有异事发生。彼时父亲是否恰在关外?可曾闻之?或……亲见之?儿心绪不宁,望父亲有以教我。儿镜吾谨禀。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二十日。”

    他将“亲见之”三个字写得略重,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又看了一遍,封好,写上奉天家里的地址。第二天一早,便托王老三找了可靠的邮差,加急寄出。

    接下来是等待。

    五天,在往常或许很快。但这次,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营口依旧浸泡在雨后的潮湿与隐隐的骚动不安里。关于“龙”的传闻,在最初的轰动和亲眼目睹者的敬畏描述后,似乎也渐渐变了味道,开始掺杂进更多荒诞不经的流言,甚至出现了关于龙骨、龙涎可治百病的说法,引来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苇塘附近逡巡。袁镜吾没有再靠近田庄台,他整日待在客栈,或去电报局看看有无奉天来电,或在码头附近漫无目的地走,心神不属。苇塘边那巨兽的眼睛,李半仙雨中的话语,父亲的沉默面容,交替在他脑中浮现,搅得他寝食难安。

    第五天下午,信到了。

    信封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上面是父亲熟悉的、一丝不苟的毛笔字迹。

    袁镜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捏着信,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在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稳定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信封看了几秒,然后,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

    抽出,展开。

    洁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惯用的、工整中略带拘谨的馆阁体。墨很浓,笔画很粗,显得异常沉重。

    “三十九年前的事,不必问。”

    只有这七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叮嘱、或解释。干巴巴,冷冰冰,像一块骤然砸下的、生硬的铁板,将他所有翻腾的疑问、所有隐秘的期待、所有不安的揣测,都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闷在胸口,几乎令人窒息。

    袁镜吾捏着信纸,指尖冰凉。他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从那七个笔画简单的汉字里,抠出隐藏的深意,抠出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他翻过信纸。背面,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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