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月,秋意已深,长江两岸的芦花荡开作漫天飞雪。袁耀结束了为期数月的江南巡视,自吴郡、会稽、豫章一路行来,最终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站。位于金陵以东、丹徒以西,长江南岸一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此地背倚连绵的云台山余脉,前临浩荡长江,正是数年前那场决定江东归属的“云台驿之战”的故地。当年,徐彬率摧城卫孤军在此背水一战,击溃江东三万主力,阵斩程普、韩当、使得黄盖吐血而亡,彻底改变了江东局势。
如今,袁耀回到这里,要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这片浸染过鲜血的土地上,浇筑属于未来的基石。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龙骧卫亲军护卫着数辆马车,在初冬微寒的晨风中,缓缓驶近这片沸腾的工地。为首的一辆马车内,袁耀慵懒的躺在云岫的腿上小憩,而云岫则一直看着车外的景象。
车帘卷起,云岫目光深邃。江南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是景色更多的还有人。此次她和袁耀几乎走访了所有的江南大城,在那里云岫看到的并不是水灾之后的破坏,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场面。更让云岫感到欣慰的是江南推行的汉越一体政策,大量的山越开始下山进入屯堡耕种为生,少量坚持不下山的人也获得了贸易的权利。
一些下山的山越民已经开始改为汉姓、汉名,有远见的则开始送孩子进入淮南当地的“学堂”学习汉家文化。云岫认为,只要二十年,江南便会是真正的形成汉越一家的局面。
这对一直向往中原文化的她来说,绝对是值得欣喜的事情。云岫低头,柔夷轻轻的拂过袁耀的脸,自己嫁给这个男人也许是一个可以改变所有族人命运的一个决定。
“到了吗?”正在闭目养神的袁耀以为到了地方,便坐起了身子向外望去。
“快了,据说还有五里......”云岫急忙给袁耀披好外衣,白翠微可是特意来信叮嘱过她,说袁耀畏寒容易着凉,必须注意保暖。
袁耀嗯了一声,也不再继续小憩,而是抽出桌子上摆着的公文看了起来。
他这几个月虽然一直在路上,但淮南的一切公文、消息依然都会通过中枢台、稽查处、玄翎卫送到他的手上,政事可是从未耽误过。
“歇歇吧,这一路颠簸......”云岫向袁耀的身边靠了靠,让他倚着自己的身体。
“士燮还是不老实,让他送质子到金陵,他却连番拖延?”袁耀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了桌子上,脸上有些不悦。
“三番五次,各种托词,将我当猴耍吗?”
云岫捡起桌上的文书翻了翻,这是士燮送来的谢恩文书,上面都是对袁耀的称赞之词,结尾却说自己儿子体弱多病不能远行,需要等待身体健康后再到金陵效命。
“士燮这人精于谋算,怎能轻易屈服......”云岫笑道。
袁耀闭目沉思,片刻却道:“你的谕令发出去多久了?”
“还不到半月,夫君也太急了些......”
袁耀点了点头,岭南路途遥远,想要将神女谕令传到各处,恐怕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行。
“禀淮南侯、云夫人,岭南学院祭酒卫向率众人在前方迎接......”袁真策马来到车前,对里面轻声汇报。
“好,知道了。”袁耀回了一句。
远处,迎接的鼓乐已经响起,黑压压的官员站立在道路两旁,等着袁耀的到来。行进队伍停了下来,不一会,一名四十多岁却头发半白的魁梧男子,匆匆来到马车前行礼。
云岫卷开车帘,袁耀下了车一把便抓住了卫向的胳膊。
“卫向,你怎么又老了,现在倒像是卫明的爹了!”袁耀一边拍着卫向的肩膀,一边哈哈大笑。
卫向、卫明是双胞胎,淬剑庄之初便一直在袁耀身边充当侍卫。后来两人有了不同的发展方向,弟弟卫明从军,现在是淮北镇靖安卫指挥使,而卫向则亲手组建了着名的岭南研究院。
这岭南研究院现在几乎无人不知,他为淮南培养了大量知晓岭南治理的人才,对于淮南来说极为重要。卫向自己也曾经多次深入岭南考察,甚至和士燮也成了朋友,多年的跋山涉水、风吹日晒,自然使他要比弟弟老上不少。
卫向面露笑容,袁耀对于他们兄弟来说便是家人,所以卫向看到袁耀总是十分的亲切。
“我自然比不了公子,您倒是越来越年轻了......”卫向也是满脸喜色。
“见过云夫人!”卫向看到袁耀身后的云岫,也同样行了一礼。以前云岫是九峒神女,他与对方平辈论交。如今对方已经是袁耀的云夫人,礼节上自然要恭敬一些。
“卫祭酒风采依旧,怎能说老。”云岫打趣道。他和卫向很熟,以前卫向探访岭南之时,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两人如今地位和身份变了,相处起来倒是不如以前自如。
“走,看看你的云台城!”袁耀看到卫向之后心情大好,他拉着卫向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询问着周围的情况。云岫则在卫向提前安排的女官陪同下,跟在两人身后,听着对方介绍云台城的一些故事。
队伍一路向前,绕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城依山而立,十分的壮观。
轰鸣声、号子声、金铁交击声便已扑面而来。
视野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无数民夫如同蚁群,在规划出的巨大城基上劳作。他们或肩挑手提,运送着条石、青砖、木料;或喊着整齐的号子,拉动巨大的夯锤,将地基夯实。或攀附在高耸的脚手架上,砌筑城墙。
监工的吏员拿着图纸,大声指挥。负责伙食的妇人推着板车,穿梭其间,分发着热腾腾的蒸饼和菜汤。
更远处,靠近河流的滩涂上,一座规模不小的码头已见雏形,工人们正将一根根巨大的木桩打入江水,修建栈桥。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新木和石灰的气味,嘈杂却充满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