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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归云之战(七)
    孙槐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血沫,她环视四周还站着的人,个个带伤。王五靠在对面的墙根,左臂无力地垂着应该是断了。他右手的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倒。

    “还有多少人?”孙槐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能打的,不到一百......”王五的声音也很哑。

    “百姓......还剩三百多,都是妇孺老弱了。”

    十天,他们守了十天。五百十卫堡护军战死四百三十七人,五百柳树屯屯兵战死四百八十八人。

    百姓死了多少,没人敢细数。那些熟悉的面孔,像孙狗儿那个爱笑的哥哥,赵寡妇和她十三岁的女儿,老陈头和他瘸腿的老伴,很多都不见了。

    而曹军,付出了至少两倍的伤亡。

    王鉴率领的曹军精锐和自己的私兵,至少丢了一千多条命在柳树营外。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曹军来说,是奇耻大辱。

    “嫂子。”一个年轻护军爬过来,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谁的血。

    “曹军......曹军又在列队了。”

    孙槐挣扎着站起,从断墙的缺口望出去。

    堡外,火把通明。

    黑压压的曹军正在整队,这次不是散兵冲锋,是严整的军阵。最前排是刀盾手,后面是长枪,再后面是弓弩。王鉴骑在马上,正在阵前来回奔驰似乎在训话。

    他要最后一击了,他想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

    孙槐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还能站立的几十个兄弟。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堡内清晰可闻。

    “咱们守了十天,杀了曹军上千人,值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

    “但仗还没打完。”孙槐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年轻或苍老,但眼神都一样平静,决绝。

    “堡门破了墙也塌了,守是守不住了。可咱们身后还有三百多乡亲,他们大多是妇孺,跑不快也打不了。”

    她顿了顿:“所以,我和王五商量了,咱们留下来断后!让乡亲们从地道再试一次,即便跑出去几个也比等死强!”

    依旧没人说话,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妇孺们在哭泣,地道口已经被曹军发现,再次使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正如孙槐所说,有一线生机也总比在屯堡内等死强。

    “老人、女人、孩子,从地道走。”孙槐说。

    “咱们这些青壮的留下来,守地道口。能守多久守多久,多守一刻,也许就多一个人能活!”

    她此时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也是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屯兵忽然哭了:“槐姑,我......我娘还在里面,她腿脚不好......”

    “那你就背着她走!”孙槐厉声道。

    “哭什么哭!是汉子的把泪擦干!”

    更多人低声呜咽,不少汉子也流了泪。

    孙槐却笑了,只是一边笑一边流泪。她抹了把脸,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王五你带还能动的兄弟,去组织乡亲们撤。记,老人孩子先走,女人跟上,青壮男人最后!”

    “那你呢?”王五问。

    “我?”孙槐捡起地上半截断枪掂了掂。

    “我带人守地道口,王鉴要进来,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本就是柳树屯的人,也许上天让我埋在柳树屯!”

    “我跟你一起。”王五双眼通红说。

    “你胳膊断了。”

    “断了也能杀人。”王五用刀撑地走到孙槐身边。

    “你不走我也不走!”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拖着浑身伤口站在王五身边,正是他的那个火爆脾气的媳妇。

    “反正孩子已经送到淮南侯那里去了,咱俩战死他肯定会照顾咱孩子的!”

    “成!”王五大手一把按住媳妇的肩膀。

    “我们也不走,咱们一起堵地道口!”更多人青壮站了出来。

    孙槐默默的闭上双眼,她想起了丈夫冯林、想起了儿子张勤,也想起了战死的前夫张悦。

    “悦哥,没想到我最终还是和你死在一起......”孙槐心中默念,张悦的衣冠冢就在柳树营。

    她看向道路边自己住过的房子,那是她和张悦的婚房。在那里她度过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有了今生最宝贵的礼物儿子张勤。可惜好景不长,张勤两岁,张悦就在峄阳山战死,留给她的只有和儿子相依为命的痛苦生活。

    她又望向道路对面的一座茅草屋,那是冯林和马胡子当初住的房子。如果那晚不是马胡子用激将法,以冯林的性格恐怕这辈子也不敢敲开她的门,让孙槐有了近十年的幸福人生......

    这一切都值了,她这一辈子也值了......也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

    想到这,孙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她从怀中重新拿出那面已经破碎的铜镜,反复摩挲了一下,然后又展开儿子张勤给王五的布防图。借着微弱的月光,张勤那挺拔略带锋芒的笔迹便呈现在眼前。

    “我儿这字越发好看了......”孙槐喃喃自语。

    子时,地道......

    里边很窄,很矮,要弯着腰才能走。

    没有光,只有前面人手中的火把,晃动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血味,有汗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太太走得慢,后面的人就催。老太太哭着说走不动了,让她死在这儿吧。然后一个汉子蹲下身,把老太太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孙槐、王五等人在地道口与曹军拼死搏杀的声音。

    地道的入口在粮仓的废墟下,出口在后山的一片乱坟岗。

    第一个爬出地道的是个半大孩子七八岁,叫做孙狗儿,他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战死了,如今家里只剩下他。孙狗儿探出头,看见外面是月色下的乱坟岗。最终在母亲的催促下,他咬牙爬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女人,孩子,老人,逐一爬出地道,满脸满身的土,像从坟墓里爬出的鬼魂,但他们活着。乱坟岗的荒草很高,能藏人。先出来的人趴在草里,等后面的人,没人敢出声连孩子都被娘捂着嘴。

    忽然马蹄声响起,是曹军的游骑,他们一直就看守在这里。

    “他们出来了!在那里!”

    “杀!”

    箭矢破空声,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曹军骑兵十分熟练地便包围了过来。

    草地里,刚刚逃出地道的人们四散奔逃。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刀砍在肉体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被一箭射穿后背,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出去哭喊着娘亲,骑兵冲过去几乎毫不犹豫的马蹄踏下......

    一些聪明的急忙躲进草丛或是原地装死,希望求得一命,但更多人却被曹军骑兵逐一搜出,杀死在原地。

    乱了一阵,曹军游骑似乎杀够了,又或许觉得这些逃民不值他们费更多的力气,随意补了补刀拨转马头就走了。

    过了好久,满脸是血的孙狗儿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月光下的乱坟岗到处是尸体,有刚才一起逃出来的乡亲,也有之前就死在这里的不知是谁。

    孙狗儿猫着腰在尸体堆里边翻找,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他娘。但娘已经凉了,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眼睛睁着望着天上的月亮。孙狗儿将娘的尸体放好,跪在娘身边,磕着头,但却没有哭。

    他伸手,合上娘的眼睛,然后从娘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子,那是昨晚娘给他留的。他把默默地将饼子塞进怀里,又磕了三个头,起身,钻进山林。

    他要活着!为了娘,他也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