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哽咽声,在深夜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釜山口音浓重,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还有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颤抖。
刘天昊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应。壁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深褐色的珠子在指尖无声滚动。
母亲的朋友?母亲很少提起她在釜山的过去,那场未能实现的舞台梦,以及随之埋葬的青春,是她心里一块不愿触碰的旧伤。刘天昊知道的,只有一些泛黄的老照片,和母亲偶尔哼唱的半首古老歌谣。
“我是。”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您慢慢说。”
电话那头传来深吸气的声音,似乎在努力平复。“我……我叫韩淑子,和你母亲,贞善,年轻时候在一个剧团待过。我们睡过同一间地下室,分吃过一碗泡面……
她是个心气多高的姑娘啊,嗓子好,模样俊,学什么都快……”韩淑子的声音陷入短暂的回忆,带着哭腔,“可她就是太干净,太倔了……不肯低头,不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贞善临走前,偷偷找过我一次。她给了我一个铁盒子,锁着的。她说,如果以后……她儿子,天昊,有出息了,站得足够高了,高到不怕那些脏东西了……就把盒子给他。
如果……如果一直平平安安,就算了,那些陈年烂事,烂在土里也好。”
刘天昊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铁盒子?陈年烂事?
“我本来……也不想多事。你母亲走得早,你也出息了,成了大人物,我守着那个盒子,想着带进棺材里算了。”韩淑子啜泣了一声,“可今天……今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你对着那么多人,说你想建个不一样的地方,让有才华的孩子不用受我们当年受的罪……你说起你母亲时的样子……
我想,贞善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又多心疼……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该给你了。有些事,不该被忘记,有些人,也不该一直躲在暗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天昊沉默了。客厅里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微弱声响。母亲当年退圈,仅仅是因为不肯接受潜规则?似乎不止。他童年时偶尔捕捉到的,母亲深夜独坐时那种深切的恐惧和恨意,不仅仅是对行业不公的愤怒。
“盒子在哪?”他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在我这儿,釜山,老城区。”韩淑子报了一个详细的地址,那是一片即将被拆迁的旧区。“我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你……你能来一趟吗?或者,我托人给你寄过去?不过……这东西,我还是觉得,亲手交给你最好。”
“我过去。”刘天昊没有任何犹豫,“明天下午。您在家等我。”
“好,好……”韩淑子连声答应,又忍不住叮嘱,“你……你自己来,小心点。也别开太扎眼的车,这边乱……”
“我知道。谢谢您,韩阿姨。”刘天昊的语气缓和了些。
挂断电话,刘天昊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母亲的故事,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那个铁盒子里,会是什么?陈年旧账?涉及何人?他捻着佛珠,眼神渐冷。无论是什么,既然浮出水面,就没有再沉回去的道理。
第二天上午,刘天昊按计划前往《青春mt》的拍摄准备现场。
这是一档主打情怀与治愈的户外综艺,邀请不同世代的偶像团体进行合宿,通过共同完成农活、料理、游戏等任务,展现舞台下的另一面。
第一期主打“夏日回忆”,邀请了少女时代和F(x)这两个曾同属S.m、承载了许多人青春记忆的女团,进行为期三天两夜的合宿拍摄。地点选在江原道一处私密性很好的山林别墅。
刘天昊抵达临时作为指挥部的别墅副楼时,节目组的导演、作家、还有两个团队的经纪人已经到齐,气氛却不像筹备节目应有的轻松活跃,反而有些凝重。
少女时代的队长金泰妍和F(x)的队长宋茜也在,两人坐在一旁,眉头微蹙。郑秀晶挨着宋茜,低头刷着手机,但明显心不在焉。
权俞利看到刘天昊进来,眼睛一亮,下意识想起身,又瞥了眼气氛严肃的众人,忍住了,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欧巴”。
“会长。”金美珍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封信。“这是今天早上,节目组公用邮箱收到的。匿名。”
刘天昊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内容?”
负责这档节目的pd,一个姓朴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角的汗,紧张地说:
“是……是恐吓信。打印的,措辞很激烈。要求我们立刻取消少女时代和F(x)的合宿拍摄,否则……否则‘会发生让所有人后悔的不幸事件’。还特别提到了泰妍xi、宋茜xi、秀晶xi和俞利xi的名字。”
被点名的几人脸色都白了白。郑秀晶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金泰妍抿紧了嘴唇。宋茜下意识地看向刘秀昊,眼神里带着寻求依靠的意味。权俞利则握紧了拳头,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后怕。
刘天昊这才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封打印信。措辞确实充满恶意,语法混乱,带着一股偏执狂躁的气息,威胁要“毁了她们的脸”、“让她们再也笑不出来”、“揭露她们肮脏的真面目”等等。
末尾用加粗字体重复了三遍“取消拍摄!!!”
“报警了吗?”刘天昊看完,将信纸放回文件袋,语气没什么波动。
“报、报了。”朴pd连忙点头,“警方说会派人来看看,但……但这类匿名恐吓信很多,很难立刻锁定嫌疑人,而且没有实质行动,他们也只能备案处理,建议我们加强安保或者……考虑暂停拍摄。”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艰难,这档节目投入不小,期待值也高,暂停的损失和舆论影响都难以估量。
所有人都看向刘天昊,等待他的决定。他是昊天娱乐的会长,是这里绝对的主心骨,也是两个女团背后最大的倚仗。
刘天昊将文件袋递给金美珍,目光扫过略显不安的女孩子们,最后落在两位队长脸上:“你们怎么看?怕吗?”
金泰妍深吸一口气,作为出道十年的前辈和队长,她迅速整理了情绪。
虽然金泰妍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坚定下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如果因为这种恶意的威胁就退缩,那以后是不是只要有人不喜欢,我们就不能活动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们,尤其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忙内徐贤,又看了看F(x)的妹妹们,“但我们也要为成员们,为节目组的安全负责。”
宋茜也点头,她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韩语说:“我们不怕,但不能连累节目组和其他人。天昊欧巴,我们听你的。”她习惯性地叫他“欧巴”,语气里的信任和依赖显而易见。
旁边的郑秀晶也跟着点头,小声补充:“欧巴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权俞利更是直接:“欧巴,你安排就好,我们不怕!”
刘天昊微微颔首,对朴pd说:“节目照常进行。”
“啊?”朴pd一愣。
“合宿地点不变,流程不变,拍摄计划不变。”刘天昊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安保全面升级。我会调‘龙牙’的人过来,负责别墅内外全部安保。
所有进出人员,包括你们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必须经过严格核验。拍摄区域外围设置电子围栏和无人机巡逻。别墅内部,我会让人安装独立的备用电源和应急通讯系统。”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瞬间给出了应对方案,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
“龙牙”是昊天集团内部最顶尖的安保团队,成员多是退役的特种部队精英,名声在外。独立备用电源和应急通讯,更是考虑到了极端情况。
“另外,”刘天昊看向金美珍,“把这封恐吓信的内容,除了涉及成员隐私的极端词汇,概要发给所有参与合宿的成员和主要工作人员。
让他们知道我们面对什么,也让他们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准备。恐惧来源于未知,公开透明的应对,好过遮遮掩掩的猜测。”
金美珍立刻应下:“是,会长。”
“可是……万一……”朴pd还是有些担忧。
“没有万一。”刘天昊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在我的地方,威胁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照常拍摄,正好,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跳出来。”
他的冷静和强势迅速稳定了军心。朴pd松了口气,连忙去安排。金泰妍和宋茜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有他在,似乎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当天下午,合宿成员陆续抵达。除了少女时代的九人和F(x)的五人,节目组还邀请了两位mc。
别墅是传统的韩屋风格改造,环境清幽,但此刻外围明显多了不少身着便装、眼神锐利、耳戴通讯器的精悍男子,正是“龙牙”的成员。
无人机在树林上空悄无声息地巡航。别墅内部,也多了不少不起眼但关键的设备。
刘天昊没有留下,他安排妥当后,便带着金美珍和两名“龙牙”队员,低调驱车前往釜山。他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现代轿车,混入车流毫不显眼。
下午四点左右,按照韩淑子给的地址,找到了那片位于釜山老城区、墙皮斑驳、巷道狭窄的待拆迁区域。
韩淑子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房间狭小但整洁。她是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妇人,腿脚似乎确实不便,走路有些蹒跚。
她看到刘天昊,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喃喃着说道:“像,真像你妈妈……尤其是这眉眼……”
她没有多寒暄,颤巍巍地从床底拖出一个老旧的木箱子,打开层层包裹的旧衣服,从最底下取出一个巴掌大、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锈住的铜锁。
她把盒子郑重地放到刘天昊手里,手一直在抖。
“钥匙……钥匙你母亲当年放在我这里,说如果交盒子,就连钥匙一起。”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用红绳系着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铜钥匙。
刘天昊接过盒子和钥匙。盒子很轻。“韩阿姨,谢谢您保管这么多年。”他顿了顿,“母亲当年,在釜山,具体发生了什么?您知道这个盒子里是什么吗?”
韩淑子摇摇头,泪水滚落:“具体的事,贞善不肯细说,只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惹了不该惹的人。她那时候吓坏了,连夜从剧团宿舍搬走,连行李都没拿全。这个盒子,是她后来悄悄托人带给我的,说是保命的东西。
我只知道……跟当时剧团的一个大赞助商有关,那人……姓李,在釜山,手眼通天,做的不是什么干净生意。贞善说,她偷听到一些话,看到一些东西……再多,她死也不肯说了,怕连累我。”
姓李,釜山,手眼通天,不干净的生意。刘天昊记下这几个关键词。他没有当场打开盒子,而是小心地收进随身带的包里。
“我明白了。韩阿姨,这里很快要拆迁,我给你安排新的住处,就在海云台附近,环境好,也安全。您收拾一下,这两天我会派人来接您。”
韩淑子连连摆手推辞,刘天昊语气温和但坚持,老人最终含泪答应。留下两名“龙牙”队员暂时保护并协助韩淑子,刘天昊带着金美珍和盒子,连夜返回首尔。
他没有回顾釜山,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回到首尔,已是深夜。刘天昊没有休息,他独自进了书房,锁上门,将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书桌上。昏黄的台灯下,盒子上的锈迹仿佛凝固的血。他用那把小钥匙,费力地拧开锈住的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老式日记本;几张褪色的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和几个同伴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码头仓库。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格式很奇怪;还有一小卷已经氧化的胶卷。
刘天昊先拿起日记本,塑料封皮下,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日记从她进入那个名为“海星”的剧团开始,记录着训练的辛苦,对舞台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然后,笔调渐渐变了。
出现了“李社长”、“强迫陪酒”、“动手动脚”、“害怕”、“他们好像在偷偷运什么东西”、“听到他们说……‘货’、‘船’、‘海关’……”等字眼。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充满恐惧。
最后几页,几乎是用尽全力写下的:“他们发现我了!必须走!永浩哥(一个同事)不见了,他们说他自己跑了,我不信!那个仓库……那个号码……记住,一定要记住!”
日记戛然而止。
刘天昊放下日记,拿起那卷胶卷,对着光,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似乎是夜晚的码头,有人影在搬运箱子。
他又看向那张纸条,那串数字……不像普通的电话号码,更像某种代码。
母亲当年,到底撞破了什么?走私?更严重的犯罪?那个“李社长”,还有那个“永浩哥”……日记里提到的“货”和“船”,结合釜山港口的背景,让人不寒而栗。
而母亲因此断送了梦想,仓皇逃离,甚至将这份恐惧深埋心底,直到临终都不敢对他多言,只留下这个可能招致灾祸的铁盒。
刘天昊将东西仔细收回盒子,锁好。眼神冰冷。无论牵扯到什么,无论过了多少年,该清算的,总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