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92章 走马上任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想着待会儿去总部怎么跟人打招呼,一会儿想着办公室长啥样,一会儿想着新同事好不好相处。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得支棱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精神面貌不错,就是眼圈有点黑,昨晚确实没睡好。

    我换上了一身最正式的行头——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这套装备还是去年参加公司年会的时候买的,花了我小两千块,肉疼了好几天,平时都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跟传家宝似的。今天这种日子,不穿不行,好歹是去总部报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早饭也没心思做,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边等车边吃。豆浆有点烫,我吹了好几口才敢喝,饭团倒是凉了,紫菜有点皮,吃起来软塌塌的。要搁平时我肯定嫌弃,但今天顾不上那么多,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连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打车去总部的路上,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调令、身份证、照片,还有之前在分公司做的那些项目资料。方远昨天特意嘱咐我把这些都带上,说“有备无患”。我觉得他说得对,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我最大的体会就是——东西带多了没事,带少了就抓瞎。

    司机大哥是个话痨,从我一上车就开始聊。先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又说周一早上堵车是常态,然后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总部大楼,他问我是哪个公司的总部,我说了公司名字,他“哦”了一声,说“那个大楼啊,我知道,气派得很,上次拉过一个客人去那儿,一看就是大领导”。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我这刚去报到的小喽啰,算什么大领导。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总部大楼楼下。我付了钱,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二十多层的大楼,深吸了一口气。上次来的时候是开座谈会,那会儿是客人,心里没什么负担。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来上班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儿的人了。

    大楼门口有两个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得笔直,看着挺精神的。我走过去,其中一个保安拦住我,问我是哪个部门的。我说我是数字化转型推进办公室的,今天来报到。保安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说“您稍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冲我点点头,说“您进去吧,前台有人等您”。

    我走进大厅,前台果然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看见我,迎上来,说:“请问是陆沉陆主任吗?我是行政部的林小美,周总让我在这儿等您。”

    我说:“你好你好,辛苦你了。”

    林小美说:“不辛苦,陆主任您跟我来,我先带您去办入职手续。”

    总部的大楼内部装修确实气派,地面是大理石的,亮得能当镜子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不太懂,但感觉挺贵的。电梯是那种镜面的,一进去就能看见自己,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西装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太像平时的我。

    林小美带我上了八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数字化转型推进办公室”几个字。林小美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她推开门,带我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也不小,大概有三十来个平方,摆了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更大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架,看着像是领导坐的位置。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着挺斯文的,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女的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林小美说:“这位是陆沉陆主任,从今天开始就是咱们数字化转型推进办公室的副主任了。大家认识一下。”

    戴眼镜的男的站起来,伸出手,说:“陆主任您好,我叫张伟,原来是技术部的,上个月刚调过来。”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张工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马尾辫的姑娘也站起来,笑着说:“陆主任好,我叫李婷婷,原来是运营部的,也是上个月调过来的。您叫我小婷就行。”

    我说:“小婷你好,不用叫主任,叫陆哥就行。”

    李婷婷笑了笑,说:“好的陆哥。”

    林小美又带我去了隔壁的办公室,说这是周总的办公室。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总的声音:“进来。”我推门进去,周总正在看文件,看见我,站起来,笑呵呵地走过来,跟我握手,说:“陆沉,来了?坐坐坐。”

    林小美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总让我坐在沙发上,他自己也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扑鼻,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周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着挺随意的。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看着挺和蔼的。

    周总说:“陆沉,你的事儿我跟你说一下。总部这个数字化转型推进办公室,是上个月刚成立的,直接向刘总汇报。你的职位是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主任由刘总兼任,但他平时忙,顾不上这边的事儿,所以实际上就是你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说:“周总,我明白了。那我手头目前有哪些工作?”

    周总说:“目前主要有三块。第一块,是总部的数字化转型规划。你要带着团队,把总部各个部门的业务流程梳理一遍,找出可以数字化的环节,制定一个整体的推进方案。第二块,是跟各个分公司的数字化转型工作对接。你在分公司干过,这方面你有经验,要多跟各个分公司的负责人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和困难。第三块,是数据平台的建设。总部这边有一个老的数据平台,是几年前建的,功能比较落后,需要升级改造。你之前在分公司建过数据中台,这块儿你是内行。”

    我说:“行,这三块工作我之前都接触过,应该能上手。”

    周总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你手底下目前就两个人,张伟和李婷婷,都是各个部门抽调过来的,业务能力还不错,但数字化转型这块儿没什么经验,你得带着他们干。人手不够的话,你可以申请再招,但得先做出点成绩来,才好跟刘总要人。”

    我说:“明白了。周总,那我这两天先熟悉一下情况,下周开始推进具体工作。”

    周总说:“不急不急,你先适应适应。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你随时过来。”

    从周总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靠窗那张大桌子后面,环顾四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间办公室比我在分公司的办公室小了一点,但位置更好,窗户外头能看到市中心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应该挺漂亮的。桌上那台电脑是新的,显示器很大,键盘是机械的,按起来咔咔响,手感不错。

    张伟和李婷婷都看着我,表情有点拘谨,估计是不知道我这个新来的领导好不好相处。

    我笑了笑,说:“两位,别紧张,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咱们先互相熟悉一下,你们给我说说,你们之前是做什么的,对数字化转型这块儿了解多少?”

    张伟先说:“陆主任,我原来是技术部的,做后台开发,主要写Java和python,对数据库也比较熟。数字化转型这块儿,我之前听说过一些,但具体怎么做,还不太清楚。”

    我说:“张工,你有技术底子,学起来很快。数字化转型的核心就是技术跟业务的结合,你懂技术,只需要把业务逻辑搞清楚了,上手就快。”

    张伟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李婷婷说:“陆哥,我原来是运营部的,做流程优化和数据分析。我用Excel和SqL比较多,也会用一些bI工具。数字化转型这块儿,我之前参与过一个小项目,是做运营报表的自动化,但规模不大,不知道算不算。”

    我说:“当然算。流程优化和数据分析,就是数字化转型的核心内容之一。你之前做过的那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以后咱们要做的事儿,本质上跟你之前做的是一回事,只是规模更大、复杂度更高、涉及的面更广。”

    李婷婷笑了笑,说:“那就好,我还怕我什么都不懂呢。”

    我说:“不懂没关系,可以学。咱们这个办公室,就是一个学习型团队,大家一起学,一起干。我这个人带团队有个原则——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学。只要肯学,我保证把你们带出来。”

    张伟和李婷婷对视一眼,都笑了。

    中午的时候,周总请我吃饭,说算是欢迎宴。地点在总部大楼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周总点了一桌子菜,辣子鸡、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全是辣的,吃得我满头大汗。周总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聊总部的历史,聊各个部门的情况,聊刘总的脾气秉性。

    周总说:“刘总这个人吧,要求高,脾气急,但心眼不坏。他看重的是结果,你只要把活儿干好了,他就认可你。你要是干不好,那就别怪他不给面子。你在分公司干得不错,他对你印象挺好的,你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我说:“周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周总说:“还有,总部这边人际关系比较复杂,你刚来,多听少说,多看少动。先摸清楚谁是谁,谁跟谁是一派的,谁说话管用,谁说了不算。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靠你自己慢慢体会。”

    我说:“谢谢周总提醒,我记住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张伟和李婷婷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休息。我走过去,跟他们说:“下午咱们开个会,我了解一下目前的工作进展。”

    下午两点,我召集张伟和李婷婷在办公室里开了第一个会。我让他们先汇报一下目前手头有什么材料、什么数据、什么资源。张伟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说:“陆主任,这是技术部那边发过来的一些资料,包括总部现有信息系统的架构图、数据库的表结构、还有几个主要业务系统的接口文档。我大概看了一遍,信息量很大,但比较零散,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我说:“没关系,咱们一步一步来。你先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分门别类,做成一个目录。回头咱们一项一项过。”

    李婷婷说:“陆哥,运营部那边给了我一些业务流程的文档,包括采购流程、销售流程、财务流程、人力资源流程,每个流程都有详细的说明和流程图。我大概翻了一下,发现很多流程还是纸质审批为主,线上化的程度不高。”

    我说:“这个就是咱们的机会。流程线上化、自动化、智能化,是数字化转型的基础。你把这些流程按照优先级排个序,看看哪些流程最耗时、最容易出错、最需要优化,咱们先从这些入手。”

    李婷婷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我说:“两位,我跟你们说一下我的工作方式。我这个人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汇报材料、什么ppt、什么长篇大论的报告,能省就省。我要的是结果,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咱们每周一上午开个碰头会,每个人说三件事——上周干了什么、这周打算干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其他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不用事事请示。有问题随时找我,没问题就放手干。”

    张伟说:“陆主任,这个工作方式我喜欢,以前在技术部,光写周报就得写半天。”

    我说:“周报还是要写的,但不用写那么复杂。每个人写个三五百字就行,说清楚干了什么、有什么成果、有什么问题。我这个人看东西快,你写多了我反而不爱看。”

    李婷婷笑着说:“陆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跟别的领导不太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李婷婷说:“别的领导都喜欢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好像越复杂就越显得自己水平高。您是反着来的,越简单越好。”

    我说:“那是因为我水平不够,搞不了复杂的。咱们就简简单单的,把事儿干成就行了。”

    下午四点多,周总又来找我,说带我去认识一下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我跟着他,一层楼一层楼地走,一个一个地见。战略发展部的王部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握手的劲儿挺大。技术部的赵部长,四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一看就是个急性子。运营部的孙部长,三十七八岁,女强人那种,穿一身黑色套装,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挺锐利的。财务部的钱部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笑呵呵的,看着挺和善的。人力资源部的李部长,四十多岁,戴着珍珠项链,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一圈走下来,我见了七八个部长,每个人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客气,有的敷衍。我一边握手一边在心里记——这个王部长看着挺和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和善;那个赵部长说话很快,估计是个急脾气,以后跟他打交道得注意效率;孙部长眼神挺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得小心应对;钱部长笑呵呵的,但谁知道是不是笑面虎;李部长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这种人往往最厉害。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一天下来,比我在分公司干一个星期都累。不是说活儿多累,是心累。总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你得一个一个地翻,翻过去还不算完,还得记住每座山的脾气秉性,知道哪座山好爬哪座山不好爬。

    张伟看我累了,给我倒了杯水,说:“陆主任,第一天就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我喝了口水,说:“张工,总部这些人,你觉得谁最难搞?”

    张伟想了想,说:“孙部长吧。她那个人要求特别高,而且脾气不太好,以前技术部跟她合作过几个项目,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赵部长倒是好说话,但他是急性子,你要是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就不跟你玩了。王部长看着和善,但其实主意很正,你想说服他不容易。钱部长最好说话,但他不管事儿,找他基本没用。李部长吧,看着温柔,其实最有手腕,人力资源部在她手里,比前任部长强势多了。”

    我说:“行,我心里有数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走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西装的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今天这一天,从早到晚,我一直在笑,一直在握手,一直在说“你好”“请多关照”“以后多合作”。这些话说了多少遍,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难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方总,第一天,还行,没出丑。”

    方远秒回:“那就好。慢慢来,别着急。”

    我又给小孙发了条消息:“小孙,今天怎么样?办公室那边还顺利吗?”

    小孙回了一个哭脸,说:“陆总,您不在,办公室冷清了好多。方总今天一天都没笑过,板着脸,好吓人。”

    我笑了笑,回了个:“方总那是装的,你别怕他。”

    小孙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打车回家,路上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老妈接起来就问:“儿子,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领导对你好不好?同事好不好相处?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回去吃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我根本插不上嘴。

    我说:“妈,您别急,一个一个问。挺好的,领导挺好,同事也挺好,中午吃的湘菜,晚上回去煮面条。”

    老妈说:“吃面条不行,没营养。你买点菜,炒两个菜吃。要不你找个钟点工,给你做做饭?你一个人在外头,天天吃面条,身体受不了。”

    我说:“妈,我会做饭,您别操心。再说了,现在外卖那么方便,想吃什么点什么。”

    老妈说:“外卖不干净,地沟油。你少吃外卖,自己做饭吃。你爸说了,你要是不会做,让你爸过去给你做几天。”

    我说:“别别别,爸来了我得更忙。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包挂面,回家煮了一碗鸡蛋青菜面。面煮得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热乎乎的,吃完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面,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我看了一会儿就关了,拿出手机,翻了翻今天加的那些微信好友,把每个人的名字跟白天见的面孔对上号。王部长、赵部长、孙部长、钱部长、李部长,一个一个地记,记了好几遍,总算记住了。

    我又打开周总发来的一个文档,是总部数字化转型的初步规划方案。我大概翻了一遍,发现这个方案写得挺虚的,大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怎么落地、谁来负责、什么时间节点、有什么资源支持,这些关键问题都没说清楚。我把文档关掉,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让我来写这个方案,我会怎么写。从哪儿入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钱,可能会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这些困难。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明天还得早起,得早点睡。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儿,张伟、李婷婷、周总、王部长、赵部长、孙部长、钱部长、李部长,一个个人物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

    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六点醒了。

    这回不是紧张,是习惯。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我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不打领带,看着比昨天随意一些。我觉得第一天穿正式点没问题,但从第二天开始,还是得回归自己的风格。装模作样不是我的长项,装一天还行,装两天就露馅了。

    早饭还是楼下便利店,今天换了个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三明治是金枪鱼的,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干,得就着牛奶吃。我站在路边吃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排了好长的队,卖的是煎饼果子和豆浆,闻着挺香的。我心里说,明天早点起来,去那儿吃,不吃便利店了。

    打车去总部的路上,司机大哥换了个女的,四十来岁,车里放的是广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十二度,最低温度三度。女司机不太爱说话,我也乐得清净,靠着车窗想事情。

    到了总部大楼,保安认出我了,主动跟我打招呼:“陆主任早。”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保安记性真好,昨天才见过一面,今天就记住我了。我冲他笑了笑,说:“早啊,辛苦了。”

    上了八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张伟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李婷婷还没来,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笔记本,估计是昨天走的时候留下的。张伟看见我,站起来说:“陆主任早。”我说:“早,你来得真早,几点到的?”张伟说:“八点就到了,我这个人睡得少,早上没事就早点来。”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看昨天没看完的资料。总部这个老的数据平台,确实是有些年头了,底层用的是oracle的数据库,上层是用Java写的一个web应用,界面还是那种老式的风格,看着像是十年前的东西。平台的用户不多,主要是总部各个部门的数据分析人员,每天大概有几十个人在用,数据量也不大,几百个G的样子。但问题是,这个平台的扩展性很差,数据量稍微大一点就卡得要死,而且维护成本高,技术部那边有好几个人专门负责维护这个平台,每个月的人工成本就好几万。

    我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准备回头跟张伟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解决。笔记本是新的,昨天在楼下文具店买的,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是空白页,没有格子,我写字本来就歪歪扭扭的,没有格子就更歪了,但自己看得懂就行。

    李婷婷九点整到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陆哥早,我去买早饭了,排队排了半天。”我说:“没事,你慢慢吃,不着急。”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塑料袋,包子冒着热气,闻着是猪肉大葱馅的,还挺香。

    张伟看着李婷婷吃包子,咽了口口水,说:“小婷,你哪儿买的包子?闻着真香。”李婷婷说:“楼下拐角那家包子铺,他家的包子特别好吃,皮薄馅大,你要是想吃,明天我帮你带。”张伟说:“行,帮我带两个,猪肉大葱的。”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气氛挺好的。大家都是普通人,都要吃早饭,都要排队买包子,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这个办公室虽然设在总部,但人还是那些人,事儿还是那些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午九点半,周总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陆沉,刘总下午两点要见你,你准备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刘总?那可是公司的总经理,整个公司的最高领导。他见我干嘛?我一个小小办公室副主任,用得着他亲自见吗?

    周总看我表情有点紧张,笑着说:“别紧张,刘总就是跟你聊聊,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你之前在分公司干得不错,他对你印象挺好。你就实话实说,别搞那些虚的。”

    我说:“行,我准备准备。”

    周总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冒汗。刘总,那可是刘总啊。以前在分公司的时候,刘总对我来说就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连远远地看一眼都难。现在他要亲自见我,跟我聊聊,这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张伟和李婷婷看我脸色不太对,对视了一眼,都没敢说话。我深吸一口气,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你们忙你们的,我准备一下。”

    我把自己之前在分公司做的那些材料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又想了想刘总可能会问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方远以前跟我说过,跟大领导谈话,有几点要注意:一是说实话,别吹牛,大领导什么人都见过,你吹没吹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二是简明扼要,别啰嗦,大领导时间宝贵,没工夫听你长篇大论;三是有数据有案例,别光说概念,大领导听多了虚的,你要拿实在的东西出来。

    我把这三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觉得差不多了,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够。这感觉就像当年高考前,明明复习了很多遍,但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在食堂随便打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就着米饭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食堂的菜比分公司那边做得好,口味更像家里做的,没那么油腻,但今天我没心思品味道,光想着下午见刘总的事儿。

    张伟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得少,说:“陆主任,您别紧张,刘总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点,说话直点,但人不坏。”李婷婷也在旁边说:“是啊陆哥,您放松点,就当是跟长辈聊天。”

    我说:“你们说得轻巧,那是长辈吗?那是公司老大,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前途。”

    张伟笑了,说:“陆主任,您这话说得不对。您的前途不是刘总一句话决定的,是您自己干出来的。您在分公司干得好,刘总才要见您。您要是干得不好,他见您干嘛?”

    我愣了一下,心想张伟这话说得有道理。刘总见我,是因为我干出了成绩,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紧张什么呢?我干的事儿是真的,成绩也是真的,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刘总办公室门口。刘总的办公室在二十楼,是整个大楼最高的一层。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门口有一个秘书,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很干练。他看见我,站起来说:“是陆沉陆主任吧?刘总在等您,您稍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

    秘书进去了一下,很快出来,说:“陆主任,刘总请您进去。”

    我推门进去,刘总的办公室很大,大概有五六十个平方,装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一个书架,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刘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很有威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着挺随意的。

    我走过去,说:“刘总好,我是陆沉。”

    刘总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说:“陆沉,坐吧。”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刘总看着我,笑了笑,说:“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你抽烟吗?”

    我说:“不抽,谢谢刘总。”

    刘总自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说:“陆沉,你在分公司干的事儿,我都看了。数据中台、数据应用、数据文化、数据智能,一步一步,扎扎实实。总部这边搞数字化转型搞了好几年,花了不少钱,但效果一直不太理想。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我想了想,说:“刘总,我说句实话,您别见怪。总部这边搞数字化转型,可能太着急了,老想一口吃个胖子,一上来就想搞大平台、大系统、大应用,结果搞得太大太复杂,落不了地。分公司那边就不一样,我们是从小处着手,一个一个业务场景地做,做通了一个再做下一个,慢慢积累,慢慢扩大,最后才形成了规模。”

    刘总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总部确实有这个毛病,老想搞大动作,结果搞来搞去搞不成。那你觉得,总部这边应该怎么做?”

    我说:“我的想法是,先从最痛的点入手。哪个部门的流程最繁琐、效率最低、员工抱怨最多,咱们就从哪个部门开始,帮他们解决问题,让他们看到效果。一个部门做成了,其他部门自然就跟上来了。这就跟打仗一样,先打下一个据点,然后以点带面,逐步推进。”

    刘总又吸了一口烟,说:“你这个思路对。那你说说,总部哪个部门最需要改?”

    我说:“我这两天刚来,还没摸清楚。但根据我之前了解的情况,财务部和运营部的流程比较繁琐,纸质审批多,手工操作多,效率不高,员工抱怨也多。我打算先从这两个部门入手,做两个试点项目,看看效果。”

    刘总说:“行,你去做。需要什么支持,你跟我说。”

    我说:“谢谢刘总。我先把方案做出来,到时候再向您汇报。”

    刘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说:“陆沉,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总部这个数字化转型推进办公室,是我亲自拍板成立的。为什么叫你来?因为你在分公司干出了成绩,我想看看你到了总部,能不能干出同样的成绩。你干好了,我给你撑腰。你干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说:“刘总,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信任。”

    刘总摆了摆手,说:“行了,你去吧。有事情随时找我。”

    从刘总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全是被汗浸透的。刘总这个人,说话不凶,但那种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回到办公室,张伟和李婷婷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说:“刘总人不错,就是气场太强了,我出了一身汗。”

    张伟笑了,说:“陆主任,您是不知道,技术部的赵部长第一次见刘总,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李婷婷也笑了,说:“运营部的孙部长那么厉害的人,见了刘总也跟小猫似的。”

    我说:“行了行了,别笑话我了。干活吧,咱们先把财务部和运营部的流程梳理一下,下周拿出两个试点方案来。”

    张伟说:“陆主任,您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我说:“不大不大,就是试试水。刘总说了,先做两个试点,看看效果。效果好就推广,效果不好就调整。咱们稳扎稳打,不冒进。”

    李婷婷说:“陆哥,您这个风格我喜欢,稳。”

    我说:“不是稳,是怂。我这个人胆小,怕出事。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恨不得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走下一步。”

    张伟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好事儿。”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方远的电话。方远在电话里说:“陆总,分公司这边的事儿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小郑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小孙也干得不错,陈浩的数据可视化项目也上线了,效果挺好的。你专心在总部干,别分心。”

    我说:“方总,辛苦你了。等我这边站稳了,就想办法把你调过来。”

    方远说:“不急不急,你先站稳了再说。我这边不急,分公司也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分公司那边有方远盯着,我放心。总部这边,我有周总支持,有刘总撑腰,有张伟和李婷婷帮忙,应该也能干出点名堂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电梯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那个穿夹克的人看起来比昨天自在多了。我心里想,这才第二天,慢慢来,不着急。

    走出大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十二月的天,真是一天比一天冷。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孙发来的消息:“陆总,今天方总笑了,还夸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回了个:“方总本来就会笑,就是不爱笑而已。你干得好,他自然会夸你。”

    小孙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今天这一天,见了刘总,表了态,定了方向,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实打实地干活了。试点方案、流程梳理、数据分析、系统建设,一件一件来,一项一项干。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司机停下车,换了个电台,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挺熟悉的,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我看着窗外的红灯,心里默默数着秒数,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红灯变绿灯,车又动了。

    人生也是这样吧,有时候是红灯,得停下来等等;有时候是绿灯,得抓紧时间往前走。停的时候别着急,走的时候别犹豫。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离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越来越近。那间屋子不大,但暖气挺足的,回去洗个热水澡,煮碗热汤面,又是一天。

    总部,我来了。

    刘总,我见了。

    试点,要做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活儿,一件一件干。

    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