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孩子吵醒的。小家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半夜爬到我们床上,一只脚丫子直接蹬我脸上。我迷迷糊糊把他挪开,摸过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二十。
得,睡不着了。
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照在脸上,我盯着那份人员名单看了很久。十三个名字,删了加,加了删,像在玩拼图游戏,关键是这块拼图还关系着十几个人的饭碗。
媳妇五点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沙发上:“又失眠?”
“想事儿。”我揉揉太阳穴,“名单今天得定下来。”
她走过来坐下,靠在我肩上:“昨晚你睡着后说梦话了,知道吗?”
“说什么了?”
“‘这个不能走’,‘那个得留下’,跟念经似的。”媳妇笑了,“压力这么大?”
“大。”我实话实说,“选谁不选谁,得罪人是肯定的。关键是选错了,新中心三个月后可能就黄了。”
“你重生的,还不知道谁能干谁不能干?”
“知道是知道,但人是会变的。”我叹气,“上辈子这时候,小李就是个普通技术员,后来自己创业做大了。老张脾气臭,但确实有才,只是跟上司不合一直被压着。小周能力强,可后来生二胎,精力跟不上……”
“你想太多了。”媳妇拍拍我,“按现在的情况选,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也是。我关掉电脑:“再睡会儿?”
“你睡得着吗?”
“试试。”
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数羊。数到第二百三十八只,闹钟响了。
七点半出门,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脑子里还在过名单。快到站时手机震了,是陈墨:“九点到我办公室,讨论名单。”
回复“收到”,心里更沉了。
到公司才八点十五,部门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看见我,大家眼神都躲闪,只有几个平时关系好的点头打招呼。
小李来得早,给我桌上放了杯豆浆:“陆哥,早饭。”
“谢谢。”我接过,压低声音,“模型资料整理好了?”
“好了,昨晚弄到十二点。”小李眼睛里有血丝,“所有文档、数据、代码都打包了,还写了份二十页的操作手册。”
“好。”我喝口豆浆,“今天用得着。”
八点四十,我去陈墨办公室。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
“坐。”他头也不抬,“名单想好了?”
“有个初步方案。”我把打印好的名单递过去。
陈墨扫了一眼,拿起红笔就开始划:“这个,年龄太大,学习能力跟不上数字化趋势。这个,去年绩效是c。这个,跟王总走得太近……”
三分钟,划掉四个。
我手心出汗:“陈总,被划掉的这位老赵,是内容审核专家,行业经验十五年,很多政策红线只有他能把握准。”
“政策可以学。”陈墨不为所动,“我们要的是能创新的人,不是守成的。”
“那这个小刘呢?绩效是不好,但他是技术多面手,前端后端都能做,这种人才难得。”
“多面手往往不精通。”陈墨放下笔,“我要的是专家,不是万金油。”
我深吸一口气:“陈总,团队需要多样性。全是专家,谁来做那些杂活?全是年轻人,谁来做风险把控?”
陈墨抬眼看看我:“陆沉,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我坐直身体,“只是提出建议。毕竟这团队以后是我带,我得考虑实际运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墨忽然笑了:“行,给你两个名额的自由权。剩下十一个,按我的标准来。”
“三个。”我讨价还价。
“两个半。”
“成交。”
从办公室出来,我后背都湿了。两个半名额——老赵算一个,小刘算一个,剩下半个给谁?给那个怀孕三个月的女同事?还是给那个家里有生病老人经常请假的老员工?
回到工位,小李眼巴巴看我。我摇摇头,没说话。
九点半,部门召开紧急会议。陈墨宣布,人员名单今天下班前确定,明天公布。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散会后,我被围住了。
“陆总监,我那个情况您看……”
“陆哥,我在部门五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
“陆沉,我孩子刚上幼儿园,要是工作变动太大,实在顾不过来……”
我一个个应付过去,话说得模棱两可。职场最忌讳提前许诺,尤其是还没定的事。
回到工位刚坐下,电话响了。是技术中心的老孙。
“陆沉,听说你们那边定名单呢?”
“孙总消息灵通。”
“那个小张,做前端那个,你们要不要?不要的话我们技术中心要了。”
我脑子飞快转。小张技术不错,但在我名单里排不进前十。如果放给技术中心,既能做个人情,又能腾出个名额。
“孙总想要,我们当然支持。不过小张自己什么想法?”
“他愿意来。”老孙笑,“你们那边人心惶惶的,谁不想找个稳定地方?”
挂了电话,我在名单上把小张的名字划掉,换成另一个。这算半个名额的用处。
十一点,市场部李薇也来电话,点名要两个人。我又划掉两个,再补两个。
这么一折腾,名单变了三分之一。
中午吃饭时,小李坐我对面,食不知味。
“陆哥,我能留下吗?”
“在争取。”我没给准话,“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要去技术中心或者市场部锻炼一段时间。”
小李脸白了:“陆哥,我……”
“听我说完。”我压低声音,“如果真去那边,不是坏事。新中心刚成立,资源有限。你去技术中心,能接触更多核心技术;去市场部,能了解用户需求。半年后,我想办法把你调回来,那时候你就是既懂技术又懂业务的复合人才。”
小李眼睛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但前提是,你去那边要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一定!”
下午一点,陈墨叫我过去,说集团领导对名单有意见。
“哪位领导?”
“赵副总。”陈墨说,“他外甥女在你们部门,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咯噔。还真不知道。
“叫周晓雯,去年校招进来的。”
我想起来了,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做事认真,但不突出。
“赵副总的意见是?”
“希望她留在新中心,锻炼锻炼。”
我明白了。这是要镀金。新中心是集团重点,待上一年半载,履历好看。
“但她绩效排名靠后。”我翻出数据,“部门四十六个人,她排第三十八。”
“所以需要你灵活处理。”陈墨看着我,“陆沉,职场不只是做事,还要做人。”
我懂了。这是逼我挤掉一个能干的人,塞进个关系户。
“那换掉谁?”
“你自己斟酌。”陈墨说,“下班前给我最终名单。”
回到工位,我看着名单发呆。十三个名字,每个都代表一个人,一个家庭。划掉谁?划掉那个刚买房的老李?划掉那个单身妈妈?还是划掉我自己?
等等,我自己?
我突然想到个办法。
重新打开名单文档,在最后加了一行备注:“建议副总监职位暂不占业务编制,以便保留更多业务骨干。”
如果我不占那十三个名额,就能多留一个人。但代价是——我的职位可能不稳。不占编制,意味着随时可以被替换。
纠结了十分钟,我做了决定。把备注加上,然后划掉了一个能力中等但家境困难的老员工的名字,换上周晓雯。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职场就是这么操蛋。你想做事,就得先学会做人。你想帮人,就得先有权力。但有了权力,又发现处处是束缚。
下午三点,我开始逐个找名单上的人谈话。
第一个找老赵。他五十二了,头发花白,听说我要留他,眼圈都红了。
“小陆,不,陆总监,谢谢你。”
“赵老师别这么说。”我给他倒茶,“您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新中心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
“你放心,我虽然年纪大,但学习能力不差。什么数字化、新媒体,我都能学。”
“不急,慢慢来。”
第二个找小刘。他听到消息时,直接给我鞠了一躬。
“陆哥,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去年绩效不好,还以为……”
“去年是去年,今年看表现。”我说,“给你个任务——一个月内,把咱们部门的三个老旧系统整合成一套。能做到吗?”
“能!”小刘用力点头,“我保证!”
第三个找的是那个要被调去市场部的小王。她听到安排后,沉默了很久。
“陆总监,我孩子才两岁,市场部经常要出差,我……”
“我跟李薇说好了,尽量不安排你出差。”我递给她一份材料,“你去市场部主要做用户分析,这是你的强项。半年,最多半年,我想办法调你回来。”
小王接过材料,眼泪掉下来:“谢谢,真的谢谢。”
谈完六个人,已经下午五点了。我嗓子都哑了,喝了两大杯水。
小李过来,小声说:“陆哥,周晓雯刚才去陈总办公室了。”
“待了多久?”
“十来分钟。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点点头。关系户也不好当,压力也大。
五点半,我把最终名单发给陈墨。两分钟后,他回复:“可以。明天上午公布。”
关电脑时,我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走到电梯口,碰见老王——现在该叫王顾问了。他抱着个纸箱,里面是最后一点私人物品。
“王总,我帮您拿。”
“不用,没多少。”老王看看我,“名单定了?”
“定了。”
“得罪人了?”
“得罪了。”
“那就对了。”老王笑了,“不得罪人的领导不是好领导。但记住,得罪人要得罪在明处,别玩阴的。”
“记住了。”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下去。一楼大厅,老王停下脚步:“小陆,送你句话——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是副总监了,做事要有副总监的格局。别总想着面面俱到,那不可能。”
“谢谢王总。”
“走了。”他挥挥手,走出大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八年奋斗,一朝离开,也不过是一个纸箱的背影。
回家路上,我给媳妇打电话:“名单定了。”
“顺利吗?”
“不算顺利,但定下来了。”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庆祝一下。”
“随便吧,累。”
是真的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重生回来,我以为能避开很多人际关系的坑,结果发现坑是避不开的,只能学着怎么从坑里爬出来。
到家时,媳妇做了一桌菜。孩子跑过来要我抱。
“爸爸,老师说你是大官了?”
“谁说的?”
“妈妈说的。”
我瞪媳妇一眼。她吐吐舌头:“我就随口一说。”
“不是大官,是责任更大了。”我抱起孩子,“以后爸爸可能更忙,陪你的时间更少,你会怪爸爸吗?”
“不会。”孩子搂着我脖子,“爸爸赚钱给我买玩具。”
童言无忌,却说得我鼻子一酸。
吃饭时,媳妇问:“那十三个人的团队,你打算怎么带?”
“还没想好。”我扒拉米饭,“先稳住局面吧。人心惶惶的,得让大家看到希望。”
“那个陈墨,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暂时不会。”我说,“他现在需要我干活。等团队稳定了,业务上轨道了,那时候才要小心。”
“你倒是清醒。”
“死过一次的人,能不清醒吗?”
晚上洗完澡,我靠在床上看手机。工作群里静悄悄,但我知道,很多人今晚睡不着。
朋友圈里,有个被调去技术中心的同事发了条动态:“七年青春,一朝转身。前路未知,唯有前行。”配图是办公室夜景。
我点了赞,评论:“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
他回复:“谢谢陆总监。”
生分了。以前他都叫我陆哥的。
这就是代价。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要承受一些距离。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明天上午公布名单,下午就要开始新中心的第一次团队会议。我得准备个开场白,既要鼓舞士气,又要立规矩。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又是名单。十三个名字变成十三张脸,围着我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惊醒时凌晨三点。媳妇睡得正熟。
我悄悄下床,走到阳台。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真正黑暗,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光。不知道是哪位同行也在加班。
点燃一支烟——我很少抽,但今晚特别想抽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我想起重生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因为裁员失眠,站在租房的阳台上发呆。那时候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混出个人样。
现在重来了,混出点样子了,可烦恼一点没少。
抽完烟回屋,重新躺下。媳妇迷迷糊糊问:“又失眠?”
“嗯。”
“别想了,睡吧。”她转过身搂住我,“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对,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件深色西装。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点领导的样子了。
到公司时,公告已经贴出来了。部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鸦雀无声。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名单上,十三个名字清晰可见。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惨白,有人面无表情。
老赵走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没说话。
小刘远远地朝我点头。
小李在名单上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有点慌。我朝他使个眼色,他才镇定下来。
九点半,新中心第一次会议。
十三个人加上我,十四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陈墨也来了,坐在主位。
“从今天起,数字内容中心正式运行。”陈墨开场,“陆沉是副总监,日常工作由他负责。我只管三件事——方向、资源、结果。”
他看向我:“陆沉,你说两句。”
我站起来,环视一圈。十三张脸,有熟悉有陌生,有期待有不安。
“各位,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开口,“船不大,就咱们十四个人。但风浪不小——集团盯着,其他部门看着,三个月后要见成绩。”
有人低头,有人直视我。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我也没底。”我实话实说,“但没底不代表没办法。咱们这些人,有的是内容专家,有的是技术大拿,有的是运营高手。单打独斗可能不行,但合在一起,未必不能干出点动静。”
“接下来一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梳理手头所有业务,该砍的砍,该留的留。第二,制定新中心的规章制度和考核办法。第三,每个人明确自己的职责和目标。”
我停顿一下:“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人少,所以每个人都要当三个人用。会累,会苦,会挨骂。受不了的,现在可以申请调去其他部门,我不拦着。”
没人动。
“好,既然都留下了,那咱们就一条心。”我坐下,“现在开始第一个议题——业务梳理。”
会议开到中午一点。散会后,陈墨叫住我:“开场白不错,既给了压力,又给了希望。”
“谢谢陈总。”
“但光说不够,要看怎么做。”陈墨说,“下周我要去集团汇报新中心的第一个月计划,你抓紧。”
“明白。”
走出会议室,小李在等我。
“陆哥,我真要去技术中心?”
“下午就去报到。”我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半年,我等你回来。”
“嗯!”小李用力点头。
回到新划分的办公区——其实就原来的一个角落,用屏风隔开了。十三个人已经搬过来了,正在整理工位。
老赵主动过来:“陆总监,业务梳理的方案,我有个建议……”
“赵老师您说。”
我们讨论起来。其他人看见,也慢慢围过来。
看着这一张张脸,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能走通。
咸鱼翻了身,还得继续游。前面有风浪,但也有风景。
至少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