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来的那天早上,办公室里炸了锅。不是因为他本人——他正襟危坐在会议室里等着面试呢——是因为孙磊和周文在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新销售底薪八千,提成百分之十五。”孙磊用笔敲着桌子,“咱们辛苦写代码,拿死工资;人家动动嘴皮子,可能一个月拿几万。”
周文压低声音:“也不能这么说,销售压力大,得背业绩。”
“压力大?咱们压力不大?”孙磊撇嘴,“陆总这是要转型啊,从产品驱动变成销售驱动了。”
我端着水杯从他们身后走过,假装没听见。这话其实没错,招销售就是转型的开始。创业公司初期靠产品说话,中期就得靠销售开路了。只是这个道理,得让团队慢慢接受。
推开会议室门,李明站起来,握手,递名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十五岁左右,穿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标准但不过分热情。典型的老销售。
“陆总好,我是李明。”他坐下,双手放在桌上,“看过公司资料,也试用过产品。说实话,挺有潜力,但市场认知度低,需要有人去推。”
开门见山。我喜欢。“那你打算怎么推?”
“分三步。”李明显然有准备,“第一,深挖现有客户,做增购和转介绍。教育机构、美容院、火锅店,每个行业都有圈子,一个客户满意了,能带来一串。第二,行业聚焦,选两三个痛点多、付费意愿强的行业深耕,比如律所、会计师事务所、设计工作室。第三,线上获客和线下拜访结合,免费版引流,专业版转化。”
思路清晰。我点头:“你之前的创业经历……”
“做餐饮SaaS,失败了。”李明坦然,“产品做得好,但销售没跟上,资金链断了。所以我现在明白,再好产品也得有人卖出去。”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如果录用,你这个月目标是多少?”
“签三个新客户,合同额十五万以上。”李明报得干脆,“试用期三个月,达不到目标我走人。”
有股狠劲儿。我合上简历:“行,明天来上班,底薪八千,提成百分之十五,签单就发。张姐会跟你办手续。”
送走李明,回到公共区。孙磊和周文假装在忙,但眼神都飘过来。我敲敲白板:“开会,五分钟。”
大家围过来。
“新销售李明,明天入职,负责开拓新客户。”我直接说,“我知道大家有想法,觉得销售提成高,不公平。但我问你们:咱们产品做好了,没人知道,有什么用?美容院那个单子,如果不是周文死磕,能签下来吗?但周文只有一个,不可能既做服务又做销售。”
孙磊举手:“陆总,我不是反对招销售,是担心销售为了签单乱承诺,最后咱们产品跟不上,砸招牌。”
“所以需要规则。”我早有准备,“销售签单前,必须和技术、产品确认交付周期和功能范围。乱承诺的,提成扣光。同样,技术产品如果拖期,影响销售回款,绩效也受影响。大家绑在一起,谁也别想糊弄。”
周文点头:“这可以,互相制约。”
“另外,”我看着大家,“销售业绩好,公司赚钱了,所有人都有奖金。不是只有销售拿提成,是团队共享成果。”
气氛缓和了些。创业公司就是这样,利益分配永远是敏感话题。话说开了,反而好办。
下午李明就来报到了,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行业资料。张姐给他安排了靠窗的工位,他坐下就开始工作,先找周文要客户资料,再找孙磊要产品介绍,又找唐工了解技术边界。效率高得吓人。
三点钟,健身房王经理带人来考察。孙磊主讲,我陪在一旁。演示完,王经理很满意,但随行来的运营总监提了个尖锐问题:“如果同时有十个会员预约同一节私教课,系统怎么处理?”
孙磊卡壳了。这场景没考虑到。
我接话:“目前是按先到先得,后预约的会提示已满。但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开发候补排队功能,有人取消自动顺延。”
“这个功能必须有。”运营总监坚持,“我们经常有会员临时取消,空出来的位置浪费了。”
“可以加,但需要时间。”我算了下,“两周。”
“那试用期延长两周。”王经理拍板,“功能做出来,验收合格,我们八家店全签。”
送走客户,孙磊一脸懊恼:“陆总,我疏忽了。”
“不怪你,真实场景比咱们想的复杂。”我拍拍他,“赶紧加需求,优先级调到最高。唐工,两周能搞定吗?”
唐工正在看代码,头也不抬:“如果只做基础候补,一周就行。但要自动通知、自动顺延,得两周。”
“那就做,加班加点做。”我看向李明,“销售这边也记着,客户需求要第一时间反馈给产品,但别乱答应。不确定的就说‘我回去和技术确认’。”
“明白。”李明认真记笔记。
晚上六点,我叫了外卖。今天特意多点了几份,算是欢迎李明加入。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有点微妙。李明很会来事,主动给大家倒饮料,讲以前跑客户的趣事,逗得小刘和张姐直笑。但孙磊和唐工埋头吃饭,不怎么搭话。
职场里新人融入总是需要时间,尤其是销售这种“外来”角色。我能理解,但得尽快打破这种隔阂。
吃完饭,我让李明留下。“感觉怎么样?”
“团队技术能力强,但销售意识弱。”李明直言不讳,“周文是顾问思维,不是销售思维。孙磊是产品思维,也不是销售思维。得调整。”
“怎么调整?”
“让我带他们见几次客户。”李明说,“看我怎么谈需求,怎么谈价格,怎么逼单。比培训一百遍都有用。”
我想了想:“行,下周兄弟学校参观,你跟我去。教育行业你熟吗?”
“做过教育信息化项目,熟。”李明点头,“不过陆总,学校采购周期长,决策链复杂,短期难出业绩。咱们是不是该主攻中小企业?”
“学校是标杆,不图快,图口碑。”我解释,“而且教育机构校长们有圈子,一个说好,能带动一片。你以前做销售,应该明白转介绍的价值。”
“明白,那就双线并行。”李明思路很快,“我主攻中小企业,您和周文盯教育标杆。但需要给我些支持,比如客户案例、对比数据、报价权限。”
“这些都有,明天让张姐整理给你。”我看看表,“今天先这样,早点回去休息。创业公司加班是常态,但别把自己累垮了。”
李明走后,孙磊凑过来:“陆总,这人是不是太急了点?”
“销售就得急,不急哪来业绩?”我反问,“你写代码不急吗?周文做服务不急吗?只是急的方向不同。”
“我怕他为了签单,把咱们产品吹上天。”
“所以需要你盯着。”我认真说,“孙磊,公司要发展,必须有人专门去找客户。你们专心把产品做好,让销售有东西可卖。这是分工,不是对立。”
孙磊若有所思:“我尽量适应。”
“不是尽量,是必须。”我语气重了些,“团队每个人都要成长,包括你。只懂技术不懂业务,天花板就低了。”
他没再说话,点点头回工位了。
回家路上,陈浩打电话来:“新销售怎么样?”
“还行,专业,但得磨合。”
“正常,销售和技术天生不对付。”陈浩笑,“我以前合作过一个团队,销售说‘这个功能很简单’,技术说‘这个功能做不了’,天天吵架。”
“那最后呢?”
“最后老板拍板,销售和技术每周必须一起吃顿饭,互相了解工作。”陈浩说,“你也试试,沟通成本降了,效率高了。”
这主意不错。我记下来。
到家快十点,煮了碗面吃。正吃着,老妈打来视频电话。接通,画面晃了晃,出现老爸的脸,背景是家里客厅。
“儿子,吃饭没?”
“正吃呢,你们呢?”
“早吃过了。”老爸把镜头转向餐桌,桌上一条大鱼,清蒸的,看着就香,“给你留的,你妈非说等你回来再吃。”
我心里一暖:“别等了,你们先吃。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工作要紧。”老妈接过手机,“就是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着呢,天天吃外卖。”我端起碗给她看,“看,面条,加鸡蛋了。”
“外卖不健康。”老妈念叨,“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汤补补。”
“看情况,尽量。”我不敢保证。
挂了电话,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三两口吃完,洗漱睡觉。躺在床上,脑子里过明天的安排:上午完善兄弟学校介绍材料,下午跟李明过客户名单,晚上可能要加班改健身房候补功能。
创业后,生活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待办事项,没有尽头。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厌烦,反而有种充实的疲惫感。也许这就是为自己干活的感觉——累,但值得。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发现李明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王总,我了解您那边的痛点,我们正好有个客户跟您情况类似,用了我们系统后,排班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对,数据我可以发您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工程师上门演示?”
专业。我倒了杯水,站在旁边听。他挂了电话,立刻在电脑上记下:王总,制造业,一百人规模,痛点排班混乱,约了下周三拜访。
“早啊陆总。”李明抬头,“刚约了个潜在客户,做汽车配件加工的。他们车间工人三班倒,排班复杂,经常出错。”
“好,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个懂排班逻辑的人一起去,最好能现场出方案。”李明说,“周文或者孙磊都行。”
“周文下周在美容院驻场,让孙磊跟你去。”我安排,“孙磊,你准备一下,下周三跟李明跑客户。”
孙磊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有点不情愿:“我代码还没写完……”
“代码晚上写,白天见客户。”我不容商量,“你也该看看一线怎么用咱们产品了,闭门造车不行。”
孙磊张了张嘴,最后点头:“好吧。”
上午我完善兄弟学校介绍材料,加了实际数据对比:使用前老师每月平均花在排课扯皮上的时间十五小时,使用后降到三小时;教务主任处理冲突的投诉从每月二十起降到五起。数字会说话。
中午吃饭时,李明主动坐到孙磊旁边:“孙工,下周三那个客户,我跟您说说情况。他们是典型制造业,工人分早中晚三班,还有调休、加班、顶岗……”
孙磊一开始还敷衍听着,后来渐渐被吸引了:“那他们排班规则是什么?按技能等级?还是按工龄?”
“都有,还有按当月产量绩效。”李明拿出笔记本,“我列了几个典型场景,您看看系统能不能支持。”
两人头凑在一起讨论起来。周文朝我挤挤眼,意思是:有戏。
下午,兄弟学校的人来了。吴校长带队,来了三个校长和两个教务主任。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我先介绍公司背景和产品理念,然后让周文演示实际应用。李明坐在后排,认真听,不时记笔记。
演示完,一个戴眼镜的校长提问:“我们学校有走班制,学生每节课教室不同,老师也不同。你们系统能处理吗?”
这问题专业。周文看向我,我接话:“能,我们教育机构客户已经有类似场景。系统可以设置课程-教室-老师绑定关系,学生课表自动生成。而且如果临时调课,所有相关人员自动通知。”
“数据安全呢?学生信息可不能泄露。”
“服务器在国内,数据加密存储,访问权限分级。而且我们不做数据挖掘和变现,纯粹是工具。”我答得坦诚,“如果贵校有特殊要求,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
问答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时,吴校长笑着说:“各位,我觉得这套系统确实能解决问题。我们学校用了两个月,老师们反馈不错。尤其是那个教研活动管理,王老师现在逢人就夸。”
戴眼镜的校长点头:“那我们回去研究一下,下周给答复。”
送走客人,李明立刻找周文要刚才那几个校长的联系方式。“我下周跟进,争取拿下至少一家。”
“学校采购慢,你别急。”周文提醒。
“急是不急,但得保持热度。”李明很有经验,“一周内必须再联系一次,发些补充材料,不然他们就忘了。”
我看着李明工作的劲头,心里踏实了些。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句话没错。
晚上加班改健身房候补功能。唐工和孙磊在争论技术方案,一个说要用消息队列,一个说简单轮询就行。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找我评理。
我听了听,都不是原则问题。“用简单方案,先上线验证。如果性能有问题,再优化。咱们现在要的是快,不是完美。”
唐工不服:“简单方案可能扛不住高并发。”
“健身房同时能有几个人预约?十个顶天了。”我拍板,“就简单方案,三天上线。”
孙磊得意地朝唐工扬扬下巴,唐工摇摇头,继续写代码。
九点多,我叫了夜宵。今天特意让李明点,他点了烧烤,说以前跑客户经常吃这个,有烟火气。大家围着吃,李明讲以前跑销售的趣事,怎么被客户放鸽子,怎么在会议室等三小时,怎么喝酒喝到吐还签下单子。
孙磊听得入神:“销售这么难啊?”
“比写代码难。”李明撸着串,“代码你写了它就运行,客户你谈了不一定成。但成了就有成就感,特别是帮客户解决了问题,那种感觉……”
周文接话:“跟我做服务一样,客户说‘这个真好用’,比发奖金还开心。”
“对,就那感觉。”李明举起啤酒,“来,敬所有在一线解决问题的人。”
大家碰杯。隔阂在烧烤和啤酒里慢慢消融。
吃完继续干活。凌晨一点,候补功能第一版出来了。测试通过,可以发给健身房试用。我让大家都回去休息,明天再发。
锁门时,李明跟我一起下楼。“陆总,今天看您处理团队争论,挺有方法。”
“都是摸索出来的。”我按电梯,“以前在大公司,我也讨厌领导拍板。现在自己当领导了,才知道有时候就得拍板,不然吵到天亮也没结果。”
“但您拍板前听了双方意见,这就够了。”李明说,“很多老板连听都不听。”
电梯到了,我们走进去。深夜的园区很安静,只有保安亭亮着灯。
“李明,你以前创业失败,后悔吗?”我问。
“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他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失败一次,学到的东西比成功十年还多。至少现在我知道,产品、销售、资金,缺一不可。”
“咱们现在产品有了,销售有了,资金……”我苦笑,“还差口气。”
“资金会有的,只要业务跑起来。”李明很笃定,“我看了咱们数据,客户留存率高,转介绍意愿强。这是好迹象,说明产品真有用。有用的东西,一定能卖出去。”
这话给我打了气。走出大楼,夜风凉凉的,但心里暖。
开车回家,路上接到郑国涛电话:“兄弟学校参观怎么样?”
“还行,有希望。”
“投资款第二笔,月底肯定到。”郑国涛说,“我跟投资方吵了一架,他们答应加速流程。”
“太好了,谢谢郑总。”
“别谢我,把业务做好。”郑国涛顿了顿,“李明那人我用过,能力强,但野心也大。你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可能伤到自己。”
“我明白,会把握分寸。”
挂了电话,我想着郑国涛的话。李明确实像把快刀,锋利,但得小心握。创业公司需要这样的人,但不能被这样的人带偏节奏。
到家快两点,陈浩居然还没睡,在客厅看电影。看见我,暂停了:“这么晚?”
“加班,新功能上线。”
“你们这节奏,比互联网大厂还狠。”陈浩递过来一罐啤酒,“不过我看你们新来的销售挺能干,今天在我直播间还互动了,问有没有企业客户资源。”
“他连你都用上了?”我笑了。
“资源最大化嘛。”陈浩说,“对了,我那个健身房朋友用了你们测试版,说候补功能还是不够智能,得手动确认。”
“第一版先解决有无问题,智能以后再说。”我喝了口啤酒,“创业就是不断妥协,完美主义死得快。”
“有道理。”陈浩点头,“不过陆沉,你得注意身体。我看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等这阵子忙完就休息。”
“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陈浩摇头,“行了,早点睡吧。”
洗漱完躺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过明天的待办:发版健身房候补功能,跟进兄弟学校反馈,准备下周制造业客户拜访……还有,得找时间跟爸妈视频,那条鱼再不吃真要坏了。
重生回来,我以为能掌控生活,结果生活更加失控。但失控中,又有种奇异的掌控感——至少,方向盘在我手里。
咸鱼翻身,翻过来不是风平浪静,是乘风破浪。浪很大,但船在前进。
这就够了。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倒计时还在继续,但这次,我们手里有了更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