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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生死
    朱允熥几步跨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问道:

    “令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等了多久了?”

    徐令娴挣了挣,却没挣脱,脸上一红,低声道:

    “你干啥呀?快松开!边上还有人呢!别让文堃瞅见了!”

    朱允熥却攥得更紧了,拉着她往里走:

    “有人怎么了?我牵我自己媳妇,谁还管得着?”

    徐令娴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到底把手抽了出来,拿眼横了他一下,脸上红晕更深。

    到了内殿,朱允熥一屁股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疲惫全吐干净了。

    他拍了拍身边椅子,示意徐令娴坐过来,话匣子便开了。

    “你猜我这一趟走了多远?来来回回少说也有一万里。”

    “怎么这么远?”徐令娴问。

    朱允熥比划着手势:

    “你猜我去哪了?我去了东北!那儿的熊瞎子,立起来比人还高,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么看着你。

    还有那儿的鱼,是真的多,高煦胡乱叉几下,就能叉着好几条。那鱼又大又鲜,长江里的鱼比不了。

    满山的猴子,见了人一点也不惧怕,几十只上百只呼啦一下围过来,嗷嗷嗷乱叫。

    高炽吓得两腿都软了,舅舅啪啪啪开了铳,才把那伙畜牲给吓走。”

    文堃仰着头,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问:

    爹,后来呢?后来呢?

    往常朱允熥出门回来,徐令娴总会问这问那,眼里带着亮晶晶的光。

    可这一次不同,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吗?”

    然后站起来,在他肩头掸了掸:

    “你看你,一身风尘。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泡一泡,松快松快。换身干净衣裳了,再出来说话不迟。”

    朱允熥一肚子话刚起头,但也确实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便往浴房去了。

    泡在热水里,水汽往上飘着。

    他脑子里闪过库页岛的海岸,黑水河的暮色,奴儿干山的轮廓。

    他突然想起那句诗,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徐令娴哪里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多心了。

    洗完出来,换了一身青袍,饭菜已经摆好了。

    朱允熥喝了一口汤,问道:

    “文堃呢?又跑哪去了?这阵子,你又教他认了不少字吧?”

    徐令娴随口答道:

    “认了几个字,这孩子也不大爱读书,一天到晚疯野,还总把文瑾逗哭。”

    朱允熥笑了一下:“小子嘛,皮实一点好。”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突然想起刚才在武英殿的情景。

    父亲见了他,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话又少又硬,啥都没问,便让他回东宫歇着。

    而那些阁部大臣,见了他也是眼神躲闪。

    徐令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怎么往嘴里送。

    朱允熥心头突然动了一下,问道:

    “我出门这么久,家里都还好吧?”

    徐令娴筷子搁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走后不久,皇祖就病倒了。”

    咯噔!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倏地坐直了身子:

    “皇祖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如今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徐令娴看了看他,垂下眼去,

    “你走后不到半个月,北边的信使就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说二叔没了。”

    朱允熥愣了一瞬,慌忙问道:“怎么没的?”

    徐令娴苦笑了一下:

    “据军中的郎中说,二叔是半夜心悸突发,悄没声息薨了。

    天大亮时,还不见起来,亲兵叫了几声,没人应,进帐一看,人早就凉透了。”

    她停了停,又道:

    “消息传到南京,父皇…父皇当众就哭了。”

    朱允熥跌足叹息了半天,又问道:

    那十一叔呢?刚才在武英殿,阁部大臣都在,独独没有他,是不是去北边主持丧事了?

    徐令娴道:

    父皇说家宅不宁,命十一叔回凤阳祭祖。去西安替二叔治丧的,是四叔。

    朱允熥又问:

    那…二叔在丰州卫的缺,谁顶了?

    徐令娴想了半天,才说道:

    我仿佛听见是个侯爷,姓啥名啥我给忘了,好像是凉国公亲家。

    ‘那就是叶昇了,丰州卫的防务,也归到蓝玉一系了,这一定是父皇的意思了。’

    朱允熥心中暗自忖度,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

    朱樉早年人嫌狗憎,挪到丰州卫这几年,倒还算消停,谁知道就这么没了。

    话说他四十五六岁年纪,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勉强算得上寿终正寝吧。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看皇祖。”

    徐令娴也跟着站起来,取了大氅来,递到他手上,道:

    皇祖近来脾气怪得很,懒怠见人,你去了,言语上千万小心,别又惹老爷子伤心。

    朱允熥接过来大氅披上,迈步出了门槛。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一年从南洋回来,朱棡没了。

    今年从东北回来,朱樉又没了。

    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皇祖该有多伤心。

    可这,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到了庆寿宫门口,朱允熥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吴谨言立在角落里,见太子进来,只轻轻躬了躬身。

    朱元璋身上盖着一张厚毯子,看见是朱允熥,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他撑着坐了起来,问道:

    “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

    朱允熥快步走到榻前,

    爷爷,我刚回来,您身子怎么样?

    朱元璋打量了他几遍,拍了拍他胳膊:

    “坐,快坐。”

    朱允熥在榻边坐了下来。

    朱元璋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路上太平不太平?海上没遇到风浪?”

    “一路都太平,没遇上什么大风浪。”

    “倭人那边呢?”

    全给摁住了,签了十年约。银山那边运转得很好,上个月出了快十七万两粗银,开春了还能涨。”

    朱元璋连连点头:

    “好!好!你能拿捏住那帮倭人,不容易。

    咱原以为,这场仗非打不可了,没想到,你一张嘴就给平了,省下多少钱粮兵马!”

    朱允熥笑道:

    “还有一件事,让您高兴高兴。

    孙儿在苦叶岛上设了一个都司,专管招抚生番,震慑倭人。

    领头的叫张玉,原是四叔手下,在耽罗岛上就很得力。”

    朱元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又开疆拓土了!历朝历代,只有李唐势力到了那块,如今让你给拿回来了。”

    朱允熥笑了,偷眼打量朱元璋。

    祖父的欢喜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

    说话带着喘,明显气力不足。不论是眼角,还是嘴角,都向下耷拉着。

    说了两三刻钟话,朱允熥专捡可喜的说,朱元璋只字未提朱樉,他自然也不敢提。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医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躬身道:

    “太上皇,该进药了。”

    朱元璋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咱又没病,喝什么药?一天三大海碗,喝得人比黄连还苦。拿走!快拿走!”

    吴谨言在一旁小心道:

    “太上皇,这是上古好方子…太医院好容易才寻着…”

    “什么好方子不方子!”

    朱元璋声音大了起来,

    “你这个老货,是不是想毒死咱?”

    吴谨言弓着腰,一声不敢吭。

    朱允熥从太医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轻声道:

    “爷爷,太医院费了那么大劲熬药,您不喝,岂不白白糟蹋了?

    这里面全是好东西,好几两银子呢!您要是实在不想喝,那我就喝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骂道:

    放屁!药是能胡喝的?不熬岂不更省银子?咱让他熬了?

    朱允熥把药碗递到他面前:

    “您要是觉得苦,孙儿给您备几颗蜜饯,喝完就吃。”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拿咱当小孩哄?”

    朱允熥药碗就那么端着,笑着不吭声。

    朱元璋叹了口气,终于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眼睛半闭着,好半天才幽幽道:

    允熥,你知道吗?你二叔…也没了…你说,咱七老八十了,为啥总死不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