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西洲静静的看着依旧不为所动的司徒贺，从喉间挤出一声：“你知道拒绝的代价吗？”</br>“知道。”司徒贺点头道：“但我主生前对我司徒家不薄，赏赐更是数不胜数，纵使司徒家付之一炬，我也不能做叛臣。”</br>北西洲再次出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何来叛臣？明武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是景泰，再说了，你是为了种族大义。”</br>司徒贺呵呵一笑：“天下谋士上万人，少了我司徒贺也无关紧要。</br>江南总司有你北西洲，抵得住妖族入侵，可我家陛下可就我一个旧臣。”</br>北西洲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对着司徒贺说道：“我要死了。”</br>司徒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似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于是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司徒贺，“你说什么？”</br>北西洲一字一顿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已经是风中残烛，只余数日可活。”</br>闻言，司徒贺下意识用自己的灵觉探查了一下北西洲的身体状况，结果比北西洲自己所说的还要糟糕，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br>收回灵觉后，司徒贺咽喉发干，看着身前瘦弱的北西洲，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br>他盯着北西洲，低声问道：“所以你来此的真实目的是想让我接替你？”</br>北西洲没有隐瞒，而是大方承认，“没错。”</br>司徒贺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为何是我？”</br>北西洲那张天生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道：“因为放眼整个大虞，我能瞧得上的谋士，也就只有你司徒贺一人。”</br>司徒贺继续问道：“为何不找大奉的修士？奉地不是没有落子之人。”</br>北西洲喉结上下涌动，道：“奉地虽然也有纵横捭阖之人，但我看不上，也不放心，我家主公毕竟是在大虞长大的，在大奉没有根基，有些人，不能用。”</br>“我死了，江南总司便没有谋士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压在他的肩上，我不希望他以后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更不希望那些争权夺利之辈在背后算计他。”</br>说罢，北西洲面向司徒贺，双手交叉抬至胸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br>"砰"的一声闷响，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在这寂静的江海轩内，听得人头皮发麻。</br>司徒贺顿时目瞪口呆，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抡了一下。</br>他万万没想到到北西洲会做出这个举动。</br>司徒贺立马伸出手，想要扶起北西洲。</br>北西洲却在这个时候对着他深深一拜。</br>“还请先生出山！”</br>“为人族谋！”</br>“为我主谋！”</br>北西洲掷地有声道。</br>司徒贺本质上与北西洲是同一类人。</br>所以对于身前的北西洲颇为感同身受。</br>他不敢想象，一个谋士竟然能为了自家主公做到如此地步，令他自愧不如。</br>他将手搭在北西洲的肩膀上，想要用力扶起北西洲，却发现北西洲纹丝不动。</br>“何至于此？”</br>司徒贺声音颤抖着问道。</br>北西洲用执拗的口吻说道：</br>“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快死了。”</br>“司徒先生，我北西洲求你出山！”</br>“你若不应，我便不起。”</br>司徒贺脸上写满了纠结，北西洲若是来硬的，以各种手段相逼，他绝对弄死不从。</br>偏偏北西洲自碎文人风骨，双膝下跪。</br>文人最讲究脸面二字，这两个字有时候甚至比命还重要，可北西洲为了请他出山，主动将脸面、气节、风骨、尊严全部放到了他的脚下，任由他践踏。</br>他心软了，心中原本按捺住的那抹悸动重新涌上心头。</br>“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陆去疾究竟给了你什么，竟然让你为他付出到了这个地步？”</br>司徒贺看着北西洲低下的头，缓缓问道。</br>北西洲应声答道：“我家主公以国士待我，我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br>鞠躬尽瘁，死而后已。</br>司徒贺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看向北西洲的目光很是复杂，理解、同情、惺惺相惜皆有之。</br>为人族谋，这个字深得司徒贺之心。</br>他心底也怕北西洲死后，陆去疾被自己人算计，导致妖族渔翁得利，最后大厦将倾，天下百姓受苦。</br>他原本以为种族之争不差他一人，现在北西洲却挑明了说，只差他司徒贺一人。</br>要不先辅佐陆去疾一段时间，等人妖之事彻底了结后再卸甲归田？</br>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司徒贺终于松了口，对着北西洲说道：</br>“倘若陆去疾不计前嫌，以国士待我，我愿意辅佐他完成一番霸业。”</br>此话一出，伏跪于地的北西洲终于起身。</br>只是还未稳住身形，便又对着司徒贺俯身一拜，发自内心的说道：“司徒先生，江南三州连同我家主公便托付给你了。”</br>司徒贺对着北西洲作揖回礼，随后又弯下了腰，伸手拍了拍北西洲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br>一个细微的动作，却饱含深意。</br>用读书人的话来说便是还礼。</br>做完这些，司徒贺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北西洲，忽然问道：“陆去疾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吗？”</br>北西洲只是淡淡一笑：</br>“何须让我家主公知道？”</br>“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br>此话一出，司徒贺顿时肃然起敬，对着北西洲投去佩服的目光。</br>同时，他也有些不解，像北西洲这样的人物为何最近才崭露头角？</br>于是，司徒贺问了声：“北先生如此大才，为何以前籍籍无名？”</br>北西洲嘴角上翘，给了司徒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了笑：“司徒先生，其实咱们很早便交过手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叫北西洲。”</br>嗯？？</br>司徒贺疑惑道：“咱们交过手？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br>“你猜猜看，便晓得了。”</br>北西洲回了一声，而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br>司徒贺愣在原地，翻遍脑海，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br>他看向北西洲的背影，心中大为震惊：</br>难不成他是蛇鹫？</br>这时，北西洲走到了门边，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他回头看了一眼司徒贺，淡淡一笑：“司徒先生，受累了。”</br>他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不知怎的，比哭还让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