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风！大风来了！”甲板上，值夜的船员听到耳畔呼啸，开心地大声报讯。那种无风、微风的日子过一两天还行，一直过能把人逼疯，对水手来说，那简直就像不能呼吸一样痛苦。好在都过去了...张部堂捻须一笑，目光扫过江心那片兀自冒烟的焦黑残骸，又缓缓掠过白鹤岗上隐约可见的炮垒轮廓，才慢悠悠开口：“水鬼打墙？呵，那是梧州百姓没见过世面，吓破了胆子，胡吣出来的鬼话。”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八曹雄交汇处，“你们看那水流——西江主泓偏南，桂江来水斜刺里撞进来，两股水势在江心搅成个涡旋，枯水期水位低、流速缓，涡旋就格外稳当，像只看不见的手，在江心里画圆。”学员兵们纷纷踮脚远眺，果然见残存火船歪斜横陈，船首船尾俱朝同一方向微微倾斜，仿佛被无形绳索牵着，在原地打转。“昨夜西北风起，我们早派鸟船在上游二十里外测过风速与潮时，寅时三刻，潮头将至，风势最劲，水涡也最烈。”张部堂从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水文图，摊开一角，指着密密麻麻的墨线标注，“我军火船下装的是特制铁锚，非实心铸铁，而是中空铆接，内填铅块配重，锚爪倒钩却加长加锐——船一入涡心，铁锚不落底，只半悬于水，受涡流裹挟，船身便随水势自然打旋。旋得越久，涡心吸力越强，船就越难挣脱。明军火船不懂这道理，顺风直冲，一进涡心便如飞蛾扑灯，自己把自己绕死在圈里。”有人忍不住插嘴：“可……可桂江下游的火船，又是怎么绕到浔州军后头去的？”张部堂颔首，示意身旁一名戴竹笠的老舵公上前。老舵公脸上沟壑纵横，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河泥，他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罗盘，又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韧柳条，折成三段，插在甲板缝隙里，再将罗盘平放其上，用指尖轻叩盘面三下。“看这罗盘。”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西江水急，桂江水缓，两江汇处，水势分层——表层水往东奔，中层水往北兜，底层水反往西回溯。昨夜潮涨，底层暗流最盛，我们火船借的就是这股‘逆鳞水’。”他拿柳条点着罗盘中心，“火船入江前，先沉锚三尺，卡在暗流层上，船身浮于表层，看似静止，实则已被底层水推着，一寸寸往西挪。等浔州军舰队挤作一团，火船已悄然滑至他们正西十里之外——只待上游炮响为号，火把一点，桐油一泼，顺流反冲，迎头撞上。”满船学员屏息凝神，连翻笔记的手都停了。张部堂接过话头，语气陡然沉下来：“这法子，三年前郑鸿逵修梧州水寨时就试过。他命人凿沉十艘旧船，在八曹雄底下埋了十八根青铜导流桩，桩头斜向桂江来水方向，专为扰动水势，造这天然涡旋。后来他调任福建，图纸全留给了巡抚衙门水师房。可惜啊……”他冷笑一声，“前任总兵嫌图纸晦涩，嫌导流桩费钱费工，一把火全烧了。新来的曹雄更绝，连水师房的库房钥匙都收归己有，只当是堆废纸。”甲板上一时寂静，唯余江风拂过福船桅帆的簌簌声。“所以不是妖法，是人心。”张部堂收起地图，目光如刀，“是郑鸿逵太懂水，是明廷太蠢，更是……曹雄太贪。”他忽而压低声音：“你们可知曹雄为何敢在浔州扣船抽税？因他去年冬月，从广东运来三百车‘海盐’，实则全是南澳产的硝磺混料，由张你续亲笔批条，一路畅通无阻。他拿这批货换了三千两银子，又买了五百担米，尽数囤在浔州仓里——预备着南澳军若真来攻，他就开仓放粮，伪作救民义举，好向京师报功。”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失声道：“那……那他岂非早知我们会来？”“不。”张部堂摇头，“他知道我们会来，却不知我们何时来、如何来。他只知道南澳军必走西江，必取梧州，所以把火船备足，把水道摸透，把伏兵点设在白鹤岗——这心思，不可谓不毒。可惜，毒蛇若离了七寸，再毒也咬不死人。”他指向远处江岸：“白鹤岗炮垒，是郑鸿逵当年亲自督建，三座主炮台，皆以花岗岩砌基，青砖覆顶，地下还掘有药库与弹道斜槽。曹雄接手后，嫌炮台老旧，竟拆了两座，用条石去垒他那座‘曹公生祠’，只剩一座孤台，还是咱们安插的匠人连夜补了火门引信，才没让炸膛炸塌半边山。”众人恍然，又听张部堂道：“至于那第三路火船……”他话锋一转，指向西面远处灰蒙蒙的江雾：“昨夜第三发冲天花，不在北岸，不在桂江，而在浔江下游三十里外的黄牛滩。那里有座废弃的龙王庙，庙后山坳藏了四十艘火船，每船六人，皆是雷三响亲手挑的闽南疍家子，从小在浪尖上吃奶长大，闭着眼都能辨出三丈外水纹。他们趁夜潜入，贴着南岸浅滩匍匐前进，靠竹篙一点一点，把船从滩涂推入深水，全程未燃一星灯火，未发一声咳嗽。明军哨船来回巡了十七趟，眼皮底下漏了四十条船。”一名学员喃喃道：“这……这比当年戚少保练鸳鸯阵还狠。”“戚帅练的是兵，我们练的是天时、地利、人心。”张部堂转身，望向梧州城头飘起的第一面南澳黑帆，帆角上绣着银线北斗，“广西不是一块铁板，是十七块碎瓷，拼得再紧，缝里也漏风。朱燮元剿奢安，杀良冒功，柳州百姓恨他入骨；靖江王占田夺水，桂林饥民啃树皮；思明黄氏卖汉人为奴，交趾那边还在清点新到的‘货’……这些账，一笔笔，都在咱们军情司的册子上记着呢。”他忽然提高声调：“昨夜浔州军溃散，逃回浔州的不过三百人，个个带伤带火，喊的是‘南澳有鬼’‘水底有龙王’。你们猜，今早浔州城里，最先乱起来的是哪拨人？”无人应答。张部堂嘴角微扬：“是那些被曹雄逼着献船的商人。他们昨夜亲眼看见自家货船被砍头示众，今日一听说浔州江口全军覆没，第一反应不是哭丧，是抢码头、夺仓廪、砸总镇府！——因为他们知道，曹雄死了，张你续还没到广西，此刻浔州，已是无主之地。”他回头扫视一圈年轻面孔：“记住，打仗，三分在营盘，七分在人心。南澳军能赢，不是因为我们火炮更响，是因我们比明廷更懂——这天下百姓，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爷，是活命的米、不被抢的屋、不被卖的儿、不被烧的田。梧州守军开城，不是怕炮，是听见了城外传单上写的那句：‘南澳不征丁，不加赋，凡愿耕者，授田五亩，种三年，免租两年。’”话音落下，江风骤起，吹得黑帆猎猎作响。此时，一艘苍山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白浪仔，肩扛火铳，身后跟着数十名赤膊短衣的士卒，人人臂缠白巾，左胸绣着小小的“梧”字。他们登岸时未惊一鸡一犬，径直穿过南门，直奔府衙。沿途百姓扒着门缝张望，只见队伍最前，两个壮汉抬着一只黑漆大箱，箱盖缝隙里，隐隐露出半截崭新犁铧的寒光。梧州知府被押出府衙时，尚穿着官袍，只是腰带松垮，玉带扣不知所踪。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雷三响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青石阶上。雷三响蹲下身，从靴筒抽出一张泛黄纸页，抖开念道：“天启四年七月廿三日，梧州知府李维桢，纵容胥吏勒索商旅，私售盐引二百六十张，收银三千二百两；匿报旱灾，虚报仓廪存米一万二千石，实则仓底仅余霉谷三百石；更勾结靖江王府，强占城东十八村良田，致使村民流徙，饿殍载道……”每念一句，知府身子便矮一分，念至末句，整个人瘫软如泥。雷三响将纸页拍在他脸上，冷笑道：“你写给朱燮元的密折，说南澳军‘不识水性，畏山如虎’，还夸曹雄‘忠勇可嘉，必破贼于梧州之下’——这折子，昨儿就躺在张部堂案头了。”知府喉头咯咯作响，终于嘶声道：“那……那曹雄的火船……怎会……”“火船？”雷三响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造的火船，桐油掺了三成猪油，干柴里裹着湿麻，撞角是松木削的，遇水即散——你以为他真是为国？他是在给自己造船棺材，预备着败了，好带着银子坐船跑路。”正说着，城西忽起一阵骚动，夹杂着孩童尖利哭喊。白浪仔快步奔来，抱拳道：“雷将军，西关码头乱了！几个船行伙计，正把曹雄藏在趸船里的银箱往江里掀！”雷三响眉峰一挑：“多少箱？”“七口，全打开过，都是实锭，约莫两万四千两。”“掀得好。”雷三响摆手，“叫司姣的人过去，只管看着，不准拦。另派一队兵，把码头上所有船工、纤夫、脚夫都拢到广场上，每人发半斤糙米，再告诉他们——明日辰时，南澳军开仓放粮，梧州府库，一粒米都不许剩。”白浪仔领命而去。张部堂立于江畔，目送苍山船驶向浔州方向，忽对身边学员道：“你们以为，此战最难之处在哪？”众人迟疑。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是算计火船，是排布炮台，是揣摩人心——是忍。忍住不攻城，忍住不强渡，忍住全军上下骂娘，忍住让梧州守军觉得我们黔驴技穷……直到浔州军自己跳进坑里。”江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他抬手按住，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林浅舵公说过一句话——真正的黑帆，不是挂出来吓人的，是沉在水底，等鱼自己游进网眼的。”话音未落，上游忽有鹰船疾驰而来，船头立着一名传令兵，手中高擎一封火漆密函，船未靠岸，人已跃入浅水，赤脚踏着卵石狂奔上岸，单膝跪在张部堂面前，双手奉上书信。张部堂拆封，只扫一眼，面色骤然凝重。他合拢信纸，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京师急报——天启皇帝，于昨夜子时，崩于乾清宫。”江面霎时死寂。连浪头拍岸的声音都消失了。片刻，张部堂将信纸凑近烛火，幽蓝火焰舔舐纸角，火苗窜起半尺高，映得他眼中一片赤红。灰烬飘散如雪。他望着梧州城头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帆，缓缓道：“传令各部——梧州休整三日。三日后，白浪仔率第一旅沿郁江进南宁，雷三响领第二旅溯柳江取柳州，我亲率水师主力，直捣浔州。”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江面水珠乱跳：“告诉弟兄们——广西不是终点，是跳板。三个月内，我要让这面黑帆，插在桂林靖江王府的承运殿顶上！”话音如铁掷地，惊起白鹤岗上千只白鹭，振翅掠过血色初升的朝阳，飞向桂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