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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抢收
    马车在官道上颠着,车轮子碾过一个坑洼,车板子猛地一弹。底下垫的稻草从旧布边角上戳了出来,扎在贺自远的屁股上,他龇了一下牙,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压根不敢坐踏实了。陈拙坐在车板的另一...赵梁的目光落在堰塞坝上游那片浑黄翻涌的水面中央——那里,水波正诡异地打着旋儿,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不随雨点坠落而散,反而逆着水流方向微微内凹,像一只半睁未睁的眼。他蹲下身,伸手探进冰凉刺骨的水中。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细微却执拗的吸力便从深处传来,仿佛底下真有活物在喘息。他没缩手,反而将整只手掌沉了下去。水下三寸,指腹触到一层滑腻微温的膜状物,似苔非苔,似菌非菌,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古菌蜡。”赵梁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老歪上回说的,温泉眼子底下长的‘活蜡’,遇冷凝壳,遇热化水,能裹住泥沙不往下沉。”乌力吉蹲在他旁边,眯起眼盯着他湿淋淋的手掌:“虎子,你……”“不是它。”赵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蛟眼不能硬掏,一掏就塌边;堰塞坝不能硬炸,一炸就崩山;可这水,得泄。”他指向那处凹岩面下的渗水口:“蛟眼是活的,它自己会呼吸。现在被泥石堵死了,像人憋着气——咱们不捅它,得帮它把气顺出来。”防汛专家皱眉:“怎么顺?等它自己冲开?可上游水位——”“不等。”赵梁打断他,转身朝彭金善和彭银善招手,“金善,银善,拿铁锹来,挑最薄的那把,刃口磨亮。”两个小子愣了一下,赶紧从排工手里接过铁锹,又飞快跑回灶房,拎出一把通体乌黑、刃口泛青光的旧铁锹——那是陈拙早年用桦木炭淬火打的,轻便,韧,刃口薄如纸。赵梁接过来,没看刃口,只用拇指肚反复摩挲锹背靠近锹头的地方。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形刻痕,深不到半毫米,却是他亲手用钢锉一点点刮出来的。“张哥。”他忽然转向张国峰,“您带的地质罗盘,还有没有备用磁针?”张国峰一怔,立刻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支黄铜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细如发丝的磁针,针尖染着一点朱砂红。赵梁取了一枚,捏在指尖,走到凹岩面旁。他没插进泥里,而是将磁针悬停在渗水口上方两寸处。针尖原本微微颤动,忽地一滞,继而缓缓偏转,针尾朝向堰塞坝下游方向,针尖却固执地斜斜指向左侧山壁高处——那里,一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岩缝里,正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不是那儿。”赵梁声音沉了下去,“蛟眼不止一个出口。主口被堵,支脉还在喘。上游水压太大,暗河里的水往低处挤,全挤进这道侧缝里去了。”他抬脚,在湿滑的岩壁上踢落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块滚落,砸在下方溪沟里,溅起一团浑水。就在水花四散的刹那,那道岩缝里的雾气猛地一缩,随即又胀大了一圈,白雾翻涌,竟隐隐带着一声极低的、类似闷雷滚过的嗡鸣。“龙息在顶。”老郭守一哑着嗓子开口,枯瘦的手指头抠进岩缝边的湿泥里,指甲缝里顿时填满暗红泥渣,“水压顶得它喉咙发紧,这才咳雾。”赵梁点头,将磁针小心放回盒中,转身从彭银善手里接过另一样东西——一只扁平的铝皮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枚黄铜色的小圆片,每片中央都嵌着一粒绿豆大小的灰白色蜡粒,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油膜。“古菌蜡种。”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老歪走前留的。说这东西沾水就活,遇热就胀,胀到三分厚,能顶住半吨水压。”防汛专家瞳孔骤然一缩:“你是想……用它当临时塞?”“不是塞。”赵梁摇摇头,把铝皮匣子递给乌力吉,“是引信。”他弯腰,用铁锹尖端小心刮开凹岩面表层的淤泥,露出底下一道约莫手掌宽的裂缝。裂缝深处,温泉水正汩汩渗出,水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赵梁捏起一枚蜡种,轻轻按进裂缝最深处。蜡粒一触温水,表面油膜“噗”地一声轻响,瞬间化开。灰白蜡粒迅速吸饱水分,边缘开始微微鼓胀、变软,颜色由灰白转为半透明的浅褐,像一块正在苏醒的活肉。“它要胀。”赵梁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胀满这条缝,再往里推——推到暗河主脉的喉管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古菌蜡怕冷,但不怕热;怕震,但不怕压。咱们不用炸药,只用它自己胀出来的力,把堵在蛟眼喉管里的泥核,一寸寸,顶出去。”张国峰倒吸一口冷气:“可……可这要多久?”“不靠它撑多久。”赵梁看向堰塞坝上游水面,那里漩涡已扩大近倍,水位离坝顶只剩半尺,“靠它抢时间。”他掏出怀表——那是一块老式上海牌,玻璃蒙子裂了道细纹,秒针却咬着牙,一格一格,咔、咔、咔,往前跳。“现在,差三十七分钟。”话音未落,上游水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水声,是沉闷的、类似巨兽腹中滚过的咕噜声。紧接着,坝体右侧一段横亘的桦木“咯吱”一声,树皮皲裂,渗出浑浊的黄浆。“泥核松动了!”郭守一低吼。赵梁猛地挥手:“金善银善,铁锹换钎子!顺着我刚才刮的缝,往下凿三寸深,别碰蜡种!张哥,罗盘给我——要最快那档磁偏角!”乌力吉立刻将罗盘递来。赵梁手指飞快拨动刻度盘,罗盘指针在剧烈晃动中终于稳定下来,针尖死死钉在“北偏东十五度”刻度上。他抓起一支粉笔,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沿着指针指示的方向,画下一条笔直的、微微上扬的斜线——线头,正对着那道渗雾的岩缝。“就是这儿。”他声音绷得像弓弦,“蜡种胀到临界,会自动顺着这条线,找最薄弱的岩层裂隙钻。咱们得给它……搭个坡。”防汛专家盯着那条粉笔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你刚才踢石头……不是试水,是试岩层震感!”赵梁没回答,只将铁锹倒转,用锹柄末端狠狠敲在粉笔线起点下方三寸处的岩面上。“咚。”一声闷响。岩面没裂,可那道渗雾的岩缝里,白雾猛地一收,随即喷出更浓一团,雾气边缘竟隐约泛起淡青色。“成了。”赵梁吐出两个字,把铁锹塞回彭金善手里,“守着线。蜡种胀到一半,雾色转青,就喊我。”他转身,走向堰塞坝下游河滩。那里,金德厚正扶着瘫软的孙大花往地窨子里拖。赵梁径直走到一处半塌的地窨子前,蹲下,手指插进门口湿泥里,挖出一小团黑褐色、黏稠如胶的泥土。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星半点,放在舌尖上。微腥,带一丝极淡的甜。“葛仙米底泥。”他站起来,朝金德厚伸出手,“德厚叔,借个盆。越大越好。”金德厚懵着,还是从地窨子里端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盆。赵梁接过,又从彭银善背上解下水壶,将壶里剩下的半壶温水全倒进盆里,再把那团黑泥揉散,搅成一碗浓稠的灰褐色泥浆。他端着盆,回到凹岩面旁。此时,第一枚蜡种已胀至原大的两倍,半透明的蜡体里,无数细小的气泡正急促上升,像无数颗微小的心脏在搏动。赵梁舀起一勺泥浆,沿着粉笔线,从岩缝起点开始,缓慢、均匀地涂抹上去。泥浆覆盖之处,岩面温度似乎更低了些,水汽凝结更快,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微弱荧光的霜花。“这是葛仙米养的泥。”他声音低沉,“它能锁住地热,让蜡种胀得更匀,更慢。还能……给它指路。”郭守一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行泥浆涂抹的粉笔线,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龙道……”老头子嘶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给龙道铺了条青石板?”赵梁没说话,只将最后一勺泥浆抹平。就在泥浆覆盖线尾的瞬间,那枚胀大的蜡种“啵”地一声轻响,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虹彩顺着泥浆线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岩缝里渗出的温泉水,竟隐隐泛起同样色泽的微光。上游水面,漩涡中心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黑色深洞。洞口边缘,浑黄的水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呜咽。“来了。”赵梁轻声道。他猛地拔出腰间水连珠,枪口不是对准那处泛着虹彩的泥浆线终点——岩缝最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张哥!”他头也不回,“罗盘,最大磁偏角!再加三度!”张国峰双手颤抖着拨动罗盘,指针狂跳,最终死死钉在“北偏东十八度”。赵梁扣动扳机。“砰!”枪声撕裂雨幕。子弹并非射向岩缝,而是擦着泥浆线末端上方半寸的空气掠过。灼热弹道激荡起一阵肉眼难辨的气旋,气旋撞上虹彩泥浆线,轰然引爆!不是爆炸,是“绽”。整条泥浆线骤然亮起,虹彩炸开成千万点荧光星尘,如一场微型流星雨,尽数坠入岩缝深处。刹那间——“吼——!!!”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自地底爆发。不是声音,是震动。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一拱,所有人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堰塞坝上堆积的泥石簌簌滚落,坝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上游那黑色深洞骤然扩张,浑黄的洪水如被无形巨口吸吮,疯狂倒灌而入!而那道岩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张开。先是细若游丝的一线,随即裂开半指宽,白雾不再是飘,而是喷涌!喷出的雾气不再是纯白,而是裹挟着无数细小的、晶莹剔透的颗粒,在雨水中划出淡青色的轨迹,汇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水箭”,斜斜射向下游山谷。水箭所指之处,雨幕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缝隙尽头,正是温泉村后那片被遗忘的、长满蕨类的缓坡。“泄洪道……开了。”防汛专家喃喃道,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梁单膝跪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汗水淌进衣领。他望着那道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的淡青水箭,望着上游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望着堰塞坝上那道狰狞裂口正被奔涌而出的清水温柔抚平……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水连珠的手。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远处,温泉村地窨子里,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可那尖叫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过——是水声。不是咆哮,是清越的、带着温润气息的潺潺声,正从山体深处,汩汩涌出。赵梁抬起头,望向那道被水箭劈开的雨幕缝隙。缝隙之外,天光竟真的漏下了一线微弱的、带着暖意的金色。他笑了。嘴角牵起,很浅,却像一把钝刀,终于劈开了连日阴云。“不是保。”他声音很轻,混在骤然变得柔和的雨声里,只有身边的老郭守一听清了,“是请。”“请龙……走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