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液的消息传出去后，来圣城的人越来越多。有求药的，有求财的，有求道的，有求官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林婉清每天要见几十拨人，念雪每天要处理几百封信，就连九色都被拉着去给人摸头赐福，摸得它头上的角都快秃了。

    这天，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长得能拖到地上。他骑着一头瘸腿的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酒坛，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天下第一”。

    他到了圣城门口，也不通报，也不排队，直接往里面闯。守城的修士拦住他，他一巴掌把人拍飞了。不是用灵力，是用蛮力。那修士炼虚期的修为，被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头一巴掌拍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消息传到林婉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世界之树下喝茶。九色趴在她腿上，还在睡。顾影在旁边练剑，君无邪靠在树上打盹，炎九天蹲在屋顶上晒太阳，云中鹤在书房里推演天机，墨无涯在画室里画画，水无痕在厨房里做饭。

    “有人闯城？”林婉清放下茶杯。

    念雪点头，脸色不太好看。“一个老头。很厉害。炼虚期的修士，一巴掌拍飞。”

    林婉清皱眉。“查清楚来历了吗？”

    念雪摇头。“查不到。天机阁的资料库里没有这个人。”

    云中鹤从书房里探出头，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符文在疯狂运转。“我推演过了。这个人不在天机之中。要么是超越天机的存在，要么就是个普通人。但普通人不可能一巴掌拍飞炼虚期修士。”

    君无邪睁开眼睛，难得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有意思。我去会会他。”

    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让开！老头我要见林婉清！”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打雷一样，震得树叶哗哗响。九色被吵醒了，从林婉清腿上跳起来，揉着眼睛，九种颜色的眼睛里满是迷糊。“妈妈，谁在喊？好吵。”

    林婉清站起身，看向城门口的方向。

    那个老头已经进来了。他骑着那头瘸腿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酒坛，一路横冲直撞，见人就吼，见东西就砸。守城的修士们围着他，但没人敢动手——刚才那个被拍飞的师兄还在地上躺着呢。

    林婉清走到他面前，拦住去路。

    “老人家，你找我？”

    老头勒住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就是林婉清？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

    林婉清没生气，只是淡淡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老头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着她。“听说你这里有仙液？老头我活了八千多年，寿元快尽了。给我一滴，让我再活八千年。”

    林婉清摇头。“仙液不卖。只送给最需要的人。你虽然寿元快尽了，但还没有到将死的地步。每年十滴仙液，要优先给那些危在旦夕的人。”

    老头瞪眼。“老头我八千多岁了，还不够危在旦夕？”

    林婉清平静地说：“你还能骑着驴到处跑，还能一巴掌拍飞炼虚期修士，说明你的身体还很硬朗。真正危在旦夕的人，是躺在床上动不了的。”

    老头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管！我就要仙液！我活够了！我不想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八千多岁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得像三岁小孩，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惊天动地。

    九色从林婉清肩上探出头，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老头，歪着头。“妈妈，这个爷爷好可怜。”

    林婉清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老头。“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抽噎着说：“我叫……我叫蠢人。”

    林婉清愣了一下。“蠢人？”

    老头点头。“对。蠢人。因为我爹说我生下来就是个蠢人。不会修炼，不会赚钱，不会打架，连吃饭都抢不过别人。修炼了八千年，才到大乘期。别人八千年早就真神了，我还是个大乘期的废物。”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做成。没有道侣，没有孩子，没有徒弟，没有朋友。一个人活了八千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连个记得我的人都没有。”

    林婉清沉默了。

    顾影握着剑的手松了松。君无邪靠在树上，别过脸去。炎九天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老头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云中鹤从书房里走出来，折扇合上，叹了口气。墨无涯从画室里探出头，眼眶红了。水无痕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老头面前。

    九色从林婉清肩上跳下来，走到老头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爷爷，别哭了。我记得你。”

    老头抬起头，看着九色，看着它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它头上的角，愣住了。

    “你……你是？”

    九色笑了。“我是九色。妈妈的孩子。”

    老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记得我？我们才刚认识。”

    九色歪着头。“刚认识也可以记得啊。我记得每一个见过的人。妈妈说过，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的厚，有的薄，但都值得读。”

    老头愣住了，看着九色，久久不语。

    林婉清站起身，对老头说：“老人家，仙液我不能给你。但你可以留在圣城。这里有吃有住，有人说话，有热闹看。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林婉清点头。“真的。”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擦了擦眼泪，笑了。“那我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那天晚上，水无痕多做了几个菜。老头坐在桌子旁，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满脸通红。他喝着酒，讲着他八千年的故事——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遇到过哪些危险，闹过哪些笑话。他的故事很普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有什么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师徒情谊。但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君无邪都难得没有打断他。

    九色坐在老头怀里，听得眼睛发亮。“爷爷，你真的去过混沌海？”

    老头点头。“去过。差点死在那里。”

    九色又问：“混沌海是什么样子的？”

    老头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无尽的虚无。在那里待久了，会觉得自己也不存在了。”

    九色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老头笑了。“不可怕。习惯了就好。就像活着一样，习惯了就好。”

    夜深了，众人都散了。老头坐在世界之树下，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林婉清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家，你为什么不修炼了？大乘期，还有上升的空间。”

    老头摇头。“修炼有什么用？修到真神，修到本源，修到更高的境界，还不是一个人？我不想修炼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说：“那就等吧。在这里等。我们陪你。”

    老头转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林婉清笑了。“不是我好。是他们都好。是他们让我变好的。”

    老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远处的钟声，感受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真好。”

    那天晚上，老头没有睡觉。他坐在树下，看着星星，听着风声，闻着花香，感受着生命的气息。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还挂着泪。

    八千年的漂泊，八千年的孤独，八千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天，找到了归宿。

    九色从林婉清房间跑出来，跑到树下，钻进老头怀里，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他。

    “爷爷，你怎么不睡觉？”

    老头低头看着它，笑了。“睡不着。看星星。”

    九色也抬头看星星。“星星好看吗？”

    老头点头。“好看。活了八千年，第一次觉得星星好看。”

    九色笑了。“那以后每天都看。我陪你。”

    老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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