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岁在乙巳,科举废,新学兴。江南朱墨斋主朱青筠立于廊下,指尖拂过湘妃竹帘,竹色沉碧如她眸中深潭。檐外柳丝初黄,斜斜垂进梨白的花影里,正是“朱墨由来爱竹青,柳黄梨白迷鸾眼”的辰光。
“姑娘,京城来了帖子。”丫鬟捧上洒金笺,墨香中混着一缕奇香。
朱青筠展笺,眉心微蹙。帖上邀“四绝”赴京参与“万国艺博会”——所谓四绝,乃江南传闻中四位奇女子:擅丹青朱砂的朱青筠,精墨法五色的洛阳墨卿,通织染之道的苏州柳氏,晓陶钧秘技的徽州莉娘。四人素未谋面,名号却因一句“莉香风露霓裳鲜,画绝无双繁化简”的诗谣牵连一处。
“备船,三日后北上。”她收起帖子,望向斋中那幅未完成的《四时霓裳图》,图中唯缺最后一人身影。
运河舟中,朱青筠打开随身檀匣,匣中十二色朱砂,最上一格是“竹天青”——以立春竹沥调辰砂,经九晒九露方成。祖父临终执她手:“朱砂易得,气韵难求。他日若见‘四绝齐聚’,方可续完《霓裳图》。”
忽闻琴声自邻舟来,曲调古拙,竟合《霓裳羽衣曲》遗谱。朱青筠推窗望去,见一素衣女子坐于船头,身前排开五方古墨,以指蘸河水在甲板上作画。墨分五色,浓淡间山水自成。
“可是洛阳墨卿?”朱青筠扬声。
女子抬眼,眸如点漆:“朱门竹青,久仰。”原来墨卿本名墨存素,其祖传“五色墨法”能以单墨显五彩。二人叙话间,忽见上游漂来一匹素绢,绢上柳叶黄绿渐变,似将整个春天织了进去。
“苏州柳家的‘随色’。”墨存素以竹竿挑起素绢。话音未落,岸上马蹄声近,一骑红衣掠过,马上女子俯身抄起素绢,扬手抛还舟上一青衣女子:“柳氏遗绢,还请收好。”
那青衣女子接绢施礼:“徽州莉娘,见过二位。”原来她正赴京途中,所携三只陶匣中,是秘制“霓裳彩釉”。
四人初见,恍如旧识。朱青筠取出《霓裳图》残卷,图中有三女形象:执笔的朱衣,研墨的素衣,织绢的青衣,俱已点睛,唯缺第四人面目空白。
“此图乃我先祖于唐时得见霓裳羽衣舞后所绘,”朱青筠道,“传闻舞罢,四艺侍者各得真传,分赴四方。百年一会,共续此图。”
莉娘抚过画卷,指尖停在空白处:“这第四人,当持何物?”
忽然江风骤起,图中空白处竟自行浮现淡淡轮廓——一女子手持玉瓶,瓶中插着初开茉莉,花色如雪,枝叶青翠欲滴。
“茉莉…瓶花…”莉娘怔住,自怀中取出一枚双鱼玉佩,佩上刻纹竟与图中女子腰间佩饰一般无二。
京城“万国艺博会”设在颐和园西侧,西洋玻璃宫与中式轩馆并立。朱青筠四人被安置在“四艺轩”,轩前竟植着四色奇木:青竹、金柳、梨树、茉莉,对应四人之艺。
首日展示,朱青筠悬出《竹石清韵图》。西洋画师嗤笑:“单色朱砂,岂如油画多彩?”她取竹天青砂,以指甲挑少许,弹于宣纸上。砂落处竟随光线流转,自竹青渐变为石青、天青、黛青,四青分明,观者哗然。俄籍公使夫人惊呼:“这是光的魔术!”
墨存素更奇,取寻常松烟墨,在素绢上写一“水”字。字成,命人泼水其上。水渍漫过,墨迹竟幻出波光粼粼之态,俄顷,整匹绢化作一泓清泉倒悬空中,中有游鱼墨影。日本浮世绘画师伏地长拜:“此乃唐时‘水影术’!”
正当众人惊叹,一着洋装男子排众而出,手持黑匣,对准墨画“咔哒”一声。匣中吐出纸片,纸上竟有与水墨画一般无二的影像。“此乃柯达相机,诸君妙技,一按可得。”男子微笑,眼中却有锋芒。
此人姓袁,名继新,留洋归来,称欲“以科技存绝艺”。他连续三日拍摄四人之作,第四日,博览会正厅竟悬出与四人作品一模一样的“照相复制品”,标价仅原作百分之一。
“诸君之艺,美则美矣,然费时数月,不及相机一瞬。”袁继新当众展示,将朱青筠需九十日完成的《四时山水》摄于片刻,又以“套色印刷术”复制百份。
柳氏织机前,绢价暴跌。莉娘窑中彩瓷,被“贴花瓷器”仿制。唯朱、墨二人之作,仿品徒具其形,失了气韵。
是夜,四艺轩中,莉娘开第三只陶匣,匣中非釉料,而是一叠古谱。“此乃《霓裳三十六拍》残谱,家传时附语:‘四绝聚,霓裳现’。”
墨存素以指叩几,忽道:“昔年先祖传墨法时,曾言‘墨分五彩,实分五音’。莫非四艺实与音律相通?”
朱青筠蓦地起身,取竹天青砂,就月光铺开长卷。砂色在月下流转,竟隐约成曲谱之形。柳氏以黄柳丝覆其上,丝影交错,补全节奏。莉娘取茉莉香露洒之,露痕恰如指法标记。
至子夜,一幅奇异图谱现世:以色彩为音高,丝缕为节奏,香痕为指法,墨迹为和声。墨存素取琴试弹,才奏三拍,轩外四色奇木无风自动,竹叶与柳丝、梨花与茉莉,和鸣成韵。
“这是…霓裳曲谱的视觉之形!”朱青筠颤声道。
袁继新并未罢手。他购下四艺轩周边地皮,建“机械造艺局”,以蒸汽机驱动印刷、纺织、制瓷,昼夜不息。黑烟蔽空,四色奇木三日凋零。
更奇者,他重金求购《四时霓裳图》真迹,被拒后冷笑:“不出三月,世间再无四绝,唯有机械复制之美。”
朱青筠夜观残图,忽见空白处那持瓶女子眼中,竟有泪痕——原是她日前一滴朱砂误落其上。以水化之,泪痕漫开,显出极小字迹:“四艺归元处,霓裳再世时。太液池底月,曾照羽衣姿。”
“太液池…颐和园昆明湖旧称!”墨存素恍然。
四人趁夜色入园。昆明湖畔,朱青筠依图中暗示,取竹天青砂撒向湖面。砂浮不沉,排列成北斗之形。柳氏以黄柳丝测风向,莉娘按茉莉香露的流向,墨存素观水纹方位,同时指向湖心小岛。
岛上有废亭,亭中碑刻模糊。莉娘以香露涂碑,碑文显形——竟是霓裳曲谱的中段。四人以各自技艺解读,发现需以“四时之色”奏“八方之音”,方得全谱。
归途遇雨,避雨破庙。庙中老僧见她们怀中图谱,合十道:“四位可是寻《霓裳》全谱?贫僧少年时,曾见一异人于此临摹壁画,画中四天女各持笔、墨、绢、瓶。”
朱青筠急问壁画所在。老僧指佛龛后壁。铲去灰泥,确见唐风壁画:四天女绕舞中央一踏云仙子,仙子裙裾色分四时,手中长卷正是《霓裳羽衣曲》全谱。
“需以四绝技艺同时临摹,色、墨、丝、釉缺一不可。”墨存素看出关窍。
四人于庙中三日不出。朱青筠以朱砂摹春色裙裾,墨存素以五色墨摹夏色披帛,柳氏抽随身丝线缀秋色飘带,莉娘碎陶瓶调釉摹冬色霓裳。最后一笔落成,壁画忽然泛光,中央仙子手中长卷竟浮出墙面,化为实体卷轴。
展开卷轴,全谱现世。谱末有注:“此舞非人可演,需四时之色为躯,八方之音为魂,四绝之艺为骨,一念通明为心。”
艺博会最后一日,袁继新在机械局前宣布:“自今日始,所有传统技艺均入博物馆。未来是机械、效率、复制的时代!”
忽闻乐声自天边来。众人抬头,见昆明湖上,四叶扁舟自四方而至。朱青筠立于青竹筏,挥袖间朱砂化为漫天青霞;墨存素乘墨色舟,弹指泼墨成山峦倒影;柳氏踏金柳编筏,织就云锦铺水;莉娘坐白瓷船,釉彩流转若虹。
四筏至湖心交汇。四人各奏所得曲谱片段,合为《霓裳三十六拍》。乐起时,湖水自下而上倒流,在空中形成水幕。幕中现出四天女虚影,与四人身影重合。
朱青筠并指如笔,以虚空为纸,画就《四时霓裳图》最后一笔——那持瓶天女的面目,赫然是莉娘容颜。图成瞬间,四色光华自湖心爆发,朱砂的竹青、墨色的柳黄、丝光的梨白、釉彩的莉香,交织成巨大的霓裳,笼罩湖面。
袁继新急令拍照,相机却无一能摄此景——那霓裳之色随光影时刻变幻,每一瞬皆不同,机械无法捕捉其“活色”。
水幕中,四天女齐舞,歌声渺渺:
“朱墨本是日月魂,柳丝原为天地纶。
莉瓶盛尽星河露,画绝终归造化门。
世人争说繁化简,不知简中有大繁。
愿留四色在人间,不教霓裳成绝言。”
舞罢,霓裳散作万点彩雨,落入昆明湖中。雨过天青,湖心浮起一物,正是那幅《四时霓裳图》全卷。图旁多了一行题跋:“乙巳年四绝聚,霓裳现,机械虽巧,难夺造化之工。”
袁继新默然良久,向湖心长揖:“今日方知,艺有不可复制者。”次日,机械局熄火,他变卖设备,资助成立“四艺传习所”。
朱青筠四人各归故里,约定每年春聚,合创一作。那些作品皆有一奇:离特定光线、温度、湿度即失色变形,无法复制,无法买卖,只能亲临观之。世人称“活艺”。
又十年,辛亥革命起。有兵欲抢四艺轩藏品,入门却见四壁空空,唯中堂悬《四时霓裳图》。兵举刀欲砍,图中四女忽然眸转,朱砂竹青化剑影,墨色柳黄作鞭声,丝光梨白成盾形,釉彩莉香散迷雾。兵骇然而退,自此四艺轩再无扰。
民国八年,巴黎和会消息传至,朱青筠已白发苍苍。她取竹天青砂,绘青岛崂山图。砂入纸三分,山色中有血痕隐现。图成,悬于轩中三日,每至午时,砂中血痕必现,观者无不泪下。
是夜,墨存素、柳氏、莉娘先后梦至四艺轩。四人于梦中同绘新作,无名,唯见图中:青竹化枪,柳丝为弦,梨白作纸,莉香成火。醒后各得残片,合之,乃《山河觉醒图》。
图成那日,太液池水无风起浪,有人见四道霓裳影没入水中,与月同沉。
自此,四艺轩常年闭门。唯每年立春,门缝逸出竹青气;清明飘柳黄絮;立夏有梨花香;小满透茉莉露。孩童扒门缝窥看,见轩中四座,各坐一女影,时而提笔,时而研墨,时而织绢,时而绘瓶。问之不应,近之则空。
近年有学者考据,谓“四绝”实为晚清江南女子觉醒之隐喻:朱喻丹心,墨指文脉,柳象征韧性,莉寓芬芳。所谓霓裳,乃民族文化之精魂,机械可复制其形,难夺其神。
然昆明湖夜间,仍有老舟子信誓旦旦:每逢月圆,若以竹青为灯,柳黄为索,梨白为帆,莉香为饵,可泛舟至湖心,见四女凌波而舞。舞时天地寂然,唯闻环佩叮咚,如击玉磬。
或问:“所舞何曲?”
答曰:“其声非宫非商,其调非古非今。然闻之者,春竹萌芽,夏柳垂丝,秋梨结果,冬莉含苞——四时之序,俱在一曲之中。”
再问曲名,舟子指天边霓虹,笑而不语。
那虹恰有四色:竹青、柳黄、梨白、莉香,横跨太液池上,如一道霓裳,披在这千年古都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