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豪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顾亦安没有打扰他。
这颗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海啸。
许久。
书豪那僵直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失焦的眼睛，重新凝聚起光芒。
那里面不再是颓废的浑浊，也不是求死的癫狂，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回归最本源的、对“未知”的探索欲。
“告诉我。”
“你还见过哪些，质变者。”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顾亦安心中一定。
他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鸡汤，而是数据。
是足够多的，超越现有物理框架的数据，用以搭建一个全新的，能够容纳“道”的数学模型。
“邱城的重力场，你应该很清楚。”
顾亦安言简意赅。
书豪点了下头，这是他曾经体验过的。
“净火基地的百年，未来视，他的子弹，可以命中几秒钟之后，目标才会抵达的位置。”
书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涉及到了时间的非线性，比单纯的重力操控，更加棘手。
“摇篮公社的金文峰，蛊惑，通过精神指令，直接操控他人的行为，甚至能强迫目标自杀。”
“还有一个能读心老头.......”
一连串超越常理的能力，从顾亦安嘴里说出。
每说一个，书豪眼中的光就亮一分。
这些，都是他从未录入过的变量，因为它们不合理，不科学，是无法被量化的异常！
但现在，这些“异常”，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亦安继续回忆。
“还有一个，是泰谷国的圣僧，格。”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能力，但我曾受他影响，意识短暂附身到另一个士兵身上。”
“而那个士兵的位置，在冰封纪元。”
话音未落。
书豪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说什么？”
他打断了顾亦安。
“你附身到了冰封纪元？！”
“是。”
“你确认那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书豪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急切的质询。
“我确认。”
顾亦安迎着他的目光。
“事实上，我的追踪能力，本质就是如此。”
“通过一件物品，我的神念可以链接到，与这件物品羁绊最深的人，共享他的所有感官。”
“但，仅限于当前时空。”
顾亦安藏了一手。
他没有说自己不仅能共享，还能操控。
说出来，固然能增加筹码，但必然会让书豪联想到神树被毁的真相。
在眼下这个脆弱的联盟中，任何一丝多余的猜忌，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书豪“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迸出连串的术语。
“意识的量子纠缠态……高维信息投影……弦理论中的膜宇宙模型……”
他猛地停下脚步，自语戛然而止。
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顾亦安。
他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明显的急切，
“圣僧格，还活着吗？”
顾亦安迎着他的视线，给出了最关键的那个词。
“活着。”
得到肯定的答复，书豪再无片刻迟疑。
他像疯了一样，转身冲向那间被他亲手砸烂的控制室。
顾亦安立刻跟了上去。
书豪跌跌撞撞地扑到控制台前，双手在狼藉的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仅剩的两块显示器，瞬间亮起。
瀑布般的数据流，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物理公式。
而是一种顾亦安完全看不懂的，混杂了拓扑学、量子物理，和某种玄奥符号的全新语言。
书豪在创造一种新的算法。
一种能够将“道”纳入计算的，疯狂的算法！
.........
整整二十个小时。
书豪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整个人与那两块屏幕融为了一体，唯有十指在键盘上疯狂跳动。
顾亦安就站在他身侧。
看着书豪的脸，从最开始的狂热，到中间的凝重，再到后来的死寂……
最后，又从死寂中，迸发出一丝微光。
直到凌晨。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书豪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苍白的像一只恶鬼。
“我们有……千分之一的成功率。”
千分之一。
这个数字，尽管微弱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不再是“零”！
“怎么做？”
顾亦安的声音干涩，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书豪没有立刻回答，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顾亦安一步上前扶住。
入手处，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和一层冰冷的皮。
“先吃点东西。”
“没时间了。”
书豪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一台服务器机箱上坐下，剧烈地喘息着。
“听我说。”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顾亦安。
“你的意识投射能力，证明了意识本身，可以作为一种信息载体，在不同的时空节点间，实现跨时空跃迁。”
书豪的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昏过去。
“我会将你的意识，投射进冰封纪元。”
“进入一个随机的生命体。”
“可能是士兵，可能是科学家，甚至，可能是街边快要冻死的乞丐。”
书豪眼中闪烁着天才的光芒。
“我可以制造一个基于亥姆霍兹线圈和超流体介质的，意识增幅跃迁器。”
“它能将你的意识，放大一万倍！”
“一万倍的意识强度，足以让你在投影的瞬间，就彻底压垮目标的自我意识。”
“那并非简单的看到，而是直接替代。”
顾亦安听出。
书豪的推论，止步于意识替代。
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无法真正控制对方的身体。
顾亦安没有纠正。
他也不确定，跨越了整个纪元的时空后，那种类似夺舍的操控能力，是否依然奏效。
书豪见他没有反驳，语速更快了。
“然后，我需要你在冰封纪元，就地取材，制造，并于特定时间，启动一个由我设计的。”
“一个基于环形量子拓扑场的时空干扰器。”
书豪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是后面所有计划的基石，
“我们还剩二十八天，不，现在只剩二十七天。”
“这第一步，必须在五天内完成，才能为后续计划预留足够时间。”
顾亦安在心中推演。
意识跨越纪元去往冰封纪元，成为一个随机且身份未知的人、
再就地取材，制造一个精密机器。
最严苛的是，这一切必须在五天内完成。
变数太多。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这不可能。”
豪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本来，是不可能。”
“但现在，我们有了几个关键的变量。”
他扶着墙，站直了身体，开始在狼藉的房间里踱步。
“首先，时空跳跃的问题。”
“圣僧格，那个泰谷国的老和尚，
“在他的引导下，你的意识可以跨越时空，投射到冰封纪元的一个锚点身上。”
“其次，在冰封纪元设置干扰器的问题。”
“这是最艰难的一步。”
“它涉及极其复杂的矢量场测算，以及超高精密度的仪器制造。”
“正常情况下，你需要至少学习半年，才可能看懂我的图纸。”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我们有一个最大的变量。”
“你的父亲，顾川。”
“他是创界科技蜂巢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专攻的就是时空褶皱理论和高维物理应用。”
“找到他，将我的思路告知。”
“他一定能在创界的眼皮底下，将理论变为现实！”
顾亦安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父亲。
这个贯穿了两条时间线的最大谜团，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竟然成了开启生门的唯一钥匙！
顾亦安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确定，成功率不是零？”
书豪的回答，冰冷而决绝。
“本来，是零。”
“现在，加上你这个不讲道理的质变者。”
“加上能引导时空跃迁的圣僧格。”
“再加上你那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父亲。”
“还有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这些变量，把这个绝对的零，强行撬开了一条缝。”
“千分之一。”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胜算。”
顾亦安没再追问，他明白书豪的意思。
当下的全部，就是all in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