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灰浆,沉重地压在丁等药园的栅栏上。
空气中那股夹杂着腐烂草木与陈旧死气的味道,并未因初阳升起而消散。
吴长生披着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灰色长衫,佝偻着腰,正用一把钝掉的铁锄,迟钝地翻动着脚下近乎焦黑的土地。
这种卑微且迟缓的动作,在长生真元的精准模拟下,呈现出一种生机近乎枯竭的老态。
识海中的长生天平保持着绝对静止,将筑基中期的磅礴威压,死死锁在经脉最深处的褶皱里。
在这百万人中间,吴长生此刻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一口痰憋死的外门老仆。
“嘭!”
沉闷的巨响,粗暴地撕开了药园清晨那层虚假的安宁。
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甚至长满了暗绿色苔藓的栅栏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腐朽的木料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随后软绵绵地歪倒在泥泞中,激起了一片飞溅的黑泥。
“老狗,死哪儿去了?”
充满了暴戾与急躁的嗓音,顺着寒风灌入了吴长生的耳朵。
外门弟子孙火,此刻正叉着腰站在废墟之上。
脸上那层因长期服用劣质丹药而产生的病态红晕,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孙火在练气七层已经困顿了整整三年。
这种对于长生极度扭曲的渴望,配合那些驳杂丹毒的侵蚀,早已烧干了脑子里最后一点对生命的敬畏。
孙火看向吴长生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同门的温度,只有一种在面对卑贱牲口时的厌恶。
吴长生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因老迈而显得有些僵硬。
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却在这一瞬,产生了一次隐晦的收缩。
神医视角的深度映射下,孙火那一身看似健硕的肉体,此刻在吴长生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具近乎透明的、布满了黑色瑕疵的标本。
孙火腹部气海穴的位置,正有一团如同焦炭般的漆黑死结。
这种因急功近利、强行吞噬低阶聚灵丹而沉淀下来的丹毒结石,正死死卡在经脉的咽喉处。
每一丝流向四肢的灵力,在经过此处时都会产生剧烈的摩擦与损耗。
这也是孙火性情愈发暴戾的生理性根源。
“哟,原来是孙仙师……咳咳……”
吴长生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反感的咳嗽。
那把钝重的铁锄被小心地靠在腿边,吴长生眼神惊恐地盯着地上的黑泥,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
“仙师……这大清早的,不知有何……咳咳……有何吩咐?”
低姿态的试探,在孙火眼中成了最完美的羞辱催化剂。
孙火大步跨入药园,靴底将几株原本就奄奄一息的灵草踩成了粘稠的绿浆。
“少废话,听说你这处废园里,最近因地脉异动,出产了一株‘回灵草’?”
粗暴的手掌一把攥住吴长生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腐朽的布料扯碎。
一股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灵力波动,从孙火指缝间溢出,粗暴地冲撞着吴长生的鼻腔。
“仙师明鉴……那哪里是什么‘回灵草’啊……”
吴长生双手乱挥,眼神躲闪,语气中带着浓郁的委屈与惶恐。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下,吴长生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丹田内传来的那种因经脉结石压迫而产生的阵阵哀鸣。
那团焦黑色的死结,正在贪婪地吸纳着孙火体内的生机。
若再无外力干预,孙火不仅无法突破,甚至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产生惨烈的灵力自焚。
这种生理性的崩坏,在吴长生眼中,反而是这处药园实验室最顶级的开胃小菜。
“呵,还在嘴硬?”
孙火扬起巴掌,原本想狠狠扇在这个老奴脸上,却因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草木腐臭味而产生了阵阵恶寒。
那只带着汗臭味的手厌恶地松开,顺势用力一推,将吴长生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泥潭里。
吴长生狼狈地稳住身形,随手从药箱的一角,掏出了一株叶片枯萎、几乎看不见半分灵光、且散发着阵阵苦杏仁味的怪异草药。
草药的根部,还挂着一坨粘稠的、泛着青灰色的地脉死泥。
这种在任何炼丹师眼中都属于废草的残次品,在这一刻,却透着一种名为诱饵的致命灵性。
“仙师……就这一株……这是老莫生前……咳咳……生前当宝一样护着的……”
吴长生颤巍巍地递上草药,指尖在药根处隐晦地一抹。
一抹名为伴死液的青灰色液体,在这一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草药那干枯的脉络之中。
这种从地底指骨边缘剥离出的特殊死质,在药理上具备一种诡异的伪装生机。
伴死液能暂时性地软化那些坚硬如铁的丹毒结石,给修士产生一种修为松动、经脉贯通的假象。
这种假象,正是引诱孙火踏入那条不归路的最强勾魂索。
孙火一把抢过草药,先是怀疑地审视了片刻,随后眼神中露出了一抹因极度渴望而产生的疯狂。
在他感官中,这株看似废弃的草药内部,正散发着一种能缓解他腹部剧痛的奇异清凉。
这种因极致痛苦而产生的错觉,让他完全忽略了吴长生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漠。
“老狗,算你识相。”
孙火不屑地啐了一口,随手扔出一块因长期摩挲而显得暗淡的碎灵石。
灵石落地,溅起一抹浑浊的泥浆。
孙火大笑着转身离去,猖狂的笑声在寒雾中回荡,透着一种傲慢的、对平庸者的践踏感。
吴长生站在泥潭中,视线始终死死钉在孙火的背影上。
在他那神医视角的精确追踪下,那一抹渗入草药的伴死液,正随着孙火的呼吸节奏,产生着一种微小且剧烈的波动。
这种波动,在这一秒,正式与吴长生体内的长生真元,产生了一次横跨虚空的频率对齐。
“啧,长生这门生意,果然得先找几个这种脑子烧坏了的炉渣。”
吴长生嗓音在药园的死寂中响起,再无半点先前的卑微与迟钝。
被黑泥包裹的碎灵石被一抹气机挑起,稳稳落入那只破旧的箩筐。
孙火不是对手,也不是同门,他只是吴长生在这片死穴之上,亲自选定的第一个活体压强计。
伴死液的入体,会让孙火体内的那颗经脉结石,在接下来的七天内,产生一种名为回光返照的变异爆发。
这种爆发,会将地脉深处最原始的死气波动,源源不断地反馈给吴长生。
吴长生走到那扇破损的栅栏旁,用那把带血的铁锄,在木板的一角缓缓刻下了一个记号。
这是一个由无数微小的气机线条构成的、状如骷髅又似种子的复杂图案。
木屑纷飞,图案在碧绿的晨雾中一闪而逝,最终隐入腐朽的纹路。
“标本一号。”
吴长生低声自语,嘴角挂着一抹老狐狸在面对丰收时的绝对理智。
长生路上,死人是最廉价的肥料,而这种活着的肥料,往往能提供更多关于“生长”的隐秘数据。
这种因掌握了对方生死而产生的快感,在吴长生心境中激起了一阵极其细微且舒适的涟漪。
吴长生重新拿起铁锄,在碧绿的寒雾中,再次变回了那个因平庸而显得有些空洞的守园老奴。
药园地底那道深邃的呼吸声,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一份新加入的养料,产生了一次剧烈且贪婪的脉动。
这种脉动在极致死寂中,活脱脱成了长生路上的最后审计。
吴长生视线投向了药园东南角那株铁灰色的枯木。
那一枚因死气淬炼而生的暗红色花苞,在感知到孙火体内那股变异气机的一瞬,产生了一次极其诡异且剧烈的跳动。
孙火离去的背影,在碧绿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扭曲的黑影。
木板上的记号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极其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