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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云娘的抉择
    清晨的薄雾像是一块不透气的旧抹布,死死捂在贫民窟的上空。

    云娘吃力地推开摇摇欲坠的柴门,手里端着个裂了纹的木盆,盆里的脏水浑浊不堪。

    水泼在巷口的臭水沟里,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几只灰毛耗子受了惊,飞快地钻进乱石缝。

    屋顶的茅草因为连日阴雨已经开始腐烂,几根细弱的竹竿勉强撑着那处塌陷,摇摇欲坠。

    云娘记得当初刚搬来这儿时,弟弟云山才五岁,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

    那时候家里还有两亩薄田,日子虽然清苦,但总归有个盼头。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毁了一切,爹娘为了护住那一窖灵米,被塌下来的房梁生生砸死在里头。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爹,也成了他们的妈。

    里屋传出的咳嗽声愈发急促,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在拉扯风箱。

    云娘放下木盆,在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疲惫。

    云山躺在窄小的土炕上,脸庞红得近乎妖异,嘴角因为高烧而裂开了几道细密的血口。

    这种灵气倒灌引起的热症,若没个一品清心丹压着,不出三日,这吴长生的气海就得烧成一片废墟。

    “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云水蹲在火炉旁,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空碗,大眼睛里全是还没溢出来的泪水。

    云娘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冰凉的白瓷瓶,指尖在瓶身上反复摩挲。

    这是百草堂的那个王执事刚送来的,标价两块灵石一颗,买命的钱,从来都不便宜。

    云娘来到百草堂后院时,王执事正躺在藤椅上,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两颗浑圆的玉髓。

    “云娘啊,这两日药钱可是攒够了?你那弟弟的命,可全看这一口气吊着。”

    王执事的话里藏着刀,细长的眼睛在云娘那有些单薄的身躯上扫过,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恶意。

    云娘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声音显得局促而又卑微。

    “执事大人……药钱还在攒,只是那吴先生的手法确实有些古怪,奴家实在看不透。”

    她眼角的余光瞄到了桌上那一堆被挑剩下的药渣,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吴长生昨晚故意让她带出来的假象。

    王执事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满了符文的契约,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是‘忠诚契约’,只要你签了它,不仅能拿到一百块灵石,还能直接进入炼丹房当大徒弟。”

    在那张泛黄的契约面前,云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仿佛那是某种毒蛇的皮蜕。

    她想起了当初为了能进百草堂当学徒,被几个年长的仆役关在柴房里羞辱的那个雨夜。

    那种无助感,曾经是她活下去的动力,现在却是她最想亲手撕碎的噩梦。

    可现在,这一百块灵石放在面前,却让她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

    “吴先生……他是个好人。”

    云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吴长生在石室里,指尖捻着银针,神色如昨的模样。

    他救了云山的命,分文未取,甚至还亲手理顺了她体内积攒了数年的丹毒。

    这份恩情,在云娘这种底层蝼蚁的眼里,比那一百块灵石重得多,也烫手得多。

    云娘出了百草堂,穿过那条阴湿的弄堂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那是曾和她一起在垃圾堆里抢食的老杜。

    老杜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穿上了绸缎衣服,听说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偷药的同伴而发了财。

    “云娘,王执事给你的价码不低吧?”

    老杜阴恻恻地笑着,露出一口烂牙,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娘没搭理他,只是侧身擦肩而过,眼神冷得像冰。

    “老杜,路不同,别挡道。”

    如果不答应王执事,弟弟的药就会断,白家的怒火迟早会把这间破屋子烧成灰烬。

    但如果答应了,她就是那个亲手递出匕首的叛徒,这辈子都别想在那月光下抬起头。

    “姐,你怎么哭了?”

    云水怯生生地走过来,拉住云娘的衣角,稚嫩的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

    云娘猛地回过神,一把将那白瓷瓶塞进袖口,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没事,烟熏了眼,去看看火,别让粥糊了。”

    陶罐里的药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子苦涩的味道在这窄小的屋子里散开。

    云娘看着那药液的颜色由浅转深,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随着水汽一点点蒸腾。

    吴长生那种看透世俗的冷静,让她在这个绝望的贫民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脊梁”的东西。

    如果连这点道义都守不住,她云清影这辈子,怕是永远都别想走出这块泥潭。

    在这吃人的坊市里,每个人都在计算利益,唯独那个吴长生在计算生命。

    云娘握紧了手中的抹布,指节处因为用力而透出一抹苍白。

    “那什么,既然想要这桩因果,那吴某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吴长生那句漫长不经意的话,突然在云娘耳畔炸响,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世间的从容。

    那语气里不带半点愤懑,却透着一种掌控万物的霸气。

    云娘猛地抬起头,视线在那刺眼的阳光中重新聚拢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亮色。

    “一百块灵石……买不来先生那一针。”

    云娘轻声呢喃,眼神终于从那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中挣脱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那个吴长生能炼出筑基丹,能闯幽冥谷,能随手治好无药可救的丹毒。

    跟着这样的人,才是在求长生,而卖主求荣,不过是换了一块更高级的泥沼罢了。

    她转过身,看着炕上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道因为匮乏而产生的裂痕,终究是被压了下去。

    既然决定了跟着那位先生去求长生,那这些凡俗的诱惑,便该是路上的第一道劫。

    长生无悔,这一笔,她云清影也要接下了。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手里还握着那一抹微弱的火光,她便敢走下去。

    这一生,她不想再当一条在污泥里苟活的虫子。

    她要带着弟弟妹妹,堂堂正正地走在那洒满月光的仙路上。

    她推开门,站在巷口那堆积如山的垃圾旁,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虽然依旧混杂着酸腐味,但她的胸膛,却第一次挺得如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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