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那些藏在破窗户后面的眼睛,一对接一对地缩了回去。
不是怕,是在掂量。
在黑三角,怕的人活不长,只有会掂量的人才能活下去。掂量对方的刀有多快,掂量自己的脖子有多硬,掂量这块肉能不能啃、该不该啃、值不值得啃。
今晚这块肉,看起来很大,两百号人,但这种肉,往往最不好啃。骨头硬,筋多,还带着刺。
毒蛇帮就是例子,一百多号人,死干净了。
铁斧靠在钟楼的破墙上,看着下面那些玩家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的眉头皱得很深,那道从眉骨划到脸颊的旧疤被挤成一条弯曲的蚯蚓。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称霸黑三角?”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不屑。
“一些三阶后期,打了一个四阶初期的废物,就敢说这种话?”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麻头站在最前面,他舔了一下嘴唇,眼神充满了凶狠。
“老大,那群人太嚣张了。”
他的声音很尖。
“毒蛇那废物,把咱们黑三角的脸都丢光了。咱们黑三角的人,什么时候滑跪得那么利索过?还磕头叫爷爷,妈的,想想就来气。”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骂。
“什么东西,杀了毒蛇帮的废物,就敢说要称霸黑三角?”
“要不是毒蛇那废物先跪了,他那帮人能崩那么快?”
“一百多号人,连一个人都没杀掉,丢人!”
“老大,咱们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黑三角不是几个外来户就能撒野的地方。”
铁斧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巷子尽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毒蛇的地盘先不用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只队伍不好惹。他们只出了几个人,一个三阶后期的战士,一个看不清深浅的刺客,还有一个会飞的法师。就这几个人,就把毒蛇帮打崩了。虽然毒蛇那废物投降把军心搞散了,但前面那几十个人,可是实打实被一个人杀干净的。”
麻头脸上的不爽更浓了,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铁斧的直觉有多准。
“他们敢说称霸黑三角,要么是蠢,要么是有底气。”
铁斧冷哼一声。
“黑三角几百年,说这种话的人不少,活下来的没有几个。但他们——”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看起来不像是蠢人。”
他站了起来,走到钟楼边缘,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那片废墟。月光照在碎石上,照在干涸的血迹上,他的眼睛眯起来。
“我要去问问另外两个怎么看。”
麻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另外两个外围的地头蛇,医生和刀疤。医生管的南边,刀疤管的东边,加上铁斧的西边,三家把外围分得干干净净。毒蛇本来占着北边,现在北边空了。空了的地盘,就是肉。肉要有人啃,但谁去啃,怎么啃,啃多少——得三家坐在一起掰扯。
“外围的势力,可能要添一家了。”
铁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麻头的脸抽搐了一下。
“老大,您还真觉得他们能在黑三角站稳?”
铁斧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玩家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
“杀伐果断。那个领头的,杀俘虏不是冲动,是立威。他要在黑三角立威,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不是善茬。”他
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这种人,不好惹。他们识相还好,各占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不识相——”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转过头,看着麻头,看着那几个还在骂骂咧咧的手下。
“就算我们不出手,就凭他们说的那些话,内城的大人也能杀他们一百次。”
“三阶?四阶?在内城那些大人眼里,不过是大了点的虫子罢了。”
麻头没有接话。
内城,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把所有人嘴里的脏话都浇灭了。
内城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这些身份的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知道一件事,那些大人,不是他们能惹的。
唯一去过内城的铁斧,当他提到内城的时候,声音会变,他的手会握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睛会眯起来,瞳孔缩成两条缝。
那是害怕。
铁斧没有再说话了,他松开栏杆,转过身。
“先回去。”
他没有回头。
麻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已经安静了,只有满地的尸体讲述着刚才这里发生了怎样一幕场景。
———
毒蛇走在前面,弯着腰,缩着脖子,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的脸还肿着,血和泥糊在一起,干成一层硬壳,一说话就往下掉渣。
他的脚步很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保持着和身后那些人刚好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用三十年职业操守练出来的——不会近到让主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远到让主人觉得不够恭敬。
“大人,前面就是小的的地盘了。”
他的声音从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嘴沙子。
“地方小,破,大人别嫌弃。”
没有人回答他。他不敢回头,只是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说。
“黑三角外围,除了小人的毒蛇帮,还有三家。”
“铁斧的血战会,在西边。那家伙是个狠人,四阶中期,他手下有两百多号人,都是不要命的。他跟小的不一样,他是真的很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后面的人问点什么,没有人问,他只好继续说。
“南边是医生的教会。”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医生不是真的医生。他来黑三角之前听说是王都的药剂师,手艺很好。但他真正喜欢做的事,不是救人。他喜欢把人拆开,拆完了再缝回去,缝成各种样子,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也没人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手底下那帮人,跟他一样不正常。还有的喜欢吃肉。不是动物的。是人的。他们管这叫尝鲜。”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玩家们倒是真的被这个设定惊到了。虽然他们表面上没什么情绪,但是聊天频道已经炸锅了。
“吃人?这特么是什么非人类设定?这游戏还过得了审核嘛?”
“策划真的是放飞自我了,沉默的羊羔看多了是吧?”
“天啊,光是听着我就起鸡皮疙瘩了,太变态了吧这个?”
“毕竟是混乱之地,这里的人难道你们没看资料库么?都是一些罪无可赦之人,不懂为啥官方NPC没有清缴他们。”
“设定应该是副本吧?官方清理了,我们咋跟现在一样下副本?而且别忘了咱们的计划,有啥话在这里说说就行了。”
毒蛇当然不知道玩家们有聊天频道,他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恶寒,但是身后这群人居然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这些人之前到底有多变态啊?
毒蛇打了一个冷颤,同时也为了之前自己的投降感觉到庆幸,还好自己投降的速度够快,不然早死了,这个叫黑手党的组织,在王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东边是刀疤的同好会。”
毒蛇继续说。
“刀疤是个女人。她身上全是疤,那些疤有的是她自己划的,有的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她不喜欢完整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她手下那帮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干净的。有的少了耳朵,有的少了鼻子,有的少了手指。都是她动的手。她说是入会礼。”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
“小的这道疤,就是她伤的。铁斧脸上也有一道,也是她伤的。她喜欢给人留记号。”
他的手指在疤上蹭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喜欢听人惨叫。她手下那帮人也喜欢。女人落在他们手里,比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惨。好在她也有规矩,不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闹事就去别人的地盘。”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
“小的虽然也是四阶,但跟那三家比,差远了。铁斧能打,医生是变态,刀疤是疯子。小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
“小的就是个混日子的。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能打,是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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