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帝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白色的,有些地方微微泛黄,角落里有道细长的裂纹,从去年就在那里了。
窗帘拉着,遮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只有一缕从缝隙里钻进来,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每一块都恰到好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血管的走向,那是长期高强度运动留下的痕迹,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去运动过。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块暗红色的手表。表面光滑而温润,金属边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哑光。
这不是普通的游戏设备,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把手指按在表盘上,一个淡蓝色的虚拟屏幕在手表里弹了出来,显示着他的角色信息、等级、装备、还有在线时间。
他盯着那一个个数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他在游戏里,没有一分钟是浪费的。没有一秒钟是虚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转化成了等级、装备、贡献点,还有——钱。
肝帝降临。
在游戏里,这个名字代表着等级榜第一梯队的玩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住在城中村出租屋里、靠着泡面过日子的年轻人。
至少,曾经是这样。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面有些脏,昨天吃泡面时溅的汤渍还没擦。他绕过那些污渍,走到那张破旧的电脑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钱。他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在床上。红的,绿的,紫的,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万。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钱重新塞回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那里,显示着一串数字——301,247.00。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三十万。加上手里的三万,三十三万。他在这款游戏里赚的,从开服到现在,扣除所有花销,存下来的。
他想起一年前。
那时候他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窝在这间出租屋里,每天吃着泡面,翻着招聘网站,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他的父母在老家,每次打电话来,他都说自己过得很好,工作很顺利,同事很友善,老板很器重。挂了电话,他就对着这面泛黄的天花板发呆。
后来,他看到了这款游戏的广告,他当时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于是他一头扎进了那个世界。
他拼命地练级,拼命地刷怪,拼命地研究每一个怪物的机制,每一条任务线的奖励,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那个游戏。
他成了肝帝。等级榜第一梯队,论坛上的名人。那些土豪玩家争相购买他的贡献点,那些生活玩家排队等着收购他打到的材料。
贡献点换成钱,钱打进卡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增长。他从泡面换成了盖饭,从盖饭换成了外卖,从外卖换成了偶尔下馆子。
而且他的身体,也也越来越好。
这一点肝帝是觉得有点意外的,因为他基本上不运动,每天只是一味的打游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皮肤光洁,没有熬夜的暗沉,没有久坐的浮肿。他想起上个月的体检,那个戴着厚眼镜的医生看着他的报告单,啧啧称奇。
“小伙子,你这身体,跟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啊。心肺功能,肌肉密度,骨密度——都远超同龄人。”
他当时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他在游戏里天天打怪练级。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上的游戏论坛。论坛上已经炸了锅,全是关于这次维护的帖子。他漫不经心地翻着,那些熟悉的ID在帖子下面疯狂刷屏。
【战斗爽】:八小时!八小时!老子等不了那么久!
【鬼杀之刃】:正好睡一觉,明天见兄弟们。
【你急了】:你们说这次维护会更新什么?
【豹子头零充】:新副本?新职业?新地图?
【艺术就是爆炸】:不管更新什么,老子都要冲第一!
他翻着那些帖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着那面泛黄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果这游戏不停服测试,那该有多好。他想在那个世界里一直待着,一直升级,一直战斗。
他想起过年。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那些亲戚,想起那些每年都要问一遍“找到工作没有”,“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女朋友”的人。
他笑了。今年不一样了。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汽车网站,开始浏览那些十几万的车。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每一辆都锃亮锃亮的。他挑了一辆,看着图片上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着它流畅的线条,看着它闪闪发光的漆面。
等会儿去买一辆吧?嘿嘿嘿,过年回去也有面子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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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另一座城市。
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那光芒很弱,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地方。
樱樱樱睁开眼睛。
她盯着那片昏暗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窗台。窗帘是拉着的,但她知道,外面正在下雨。因为她的膝盖在隐隐作痛。每一次下雨前,都会这样。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十年了。
她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她纤细的上身。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的手臂很细,手腕骨节突出,手指修长而苍白。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美丽而易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两条腿,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从膝盖以下,细得几乎看不出肌肉的轮廓。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已经习惯了。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腿。没有感觉。从大腿中部往下,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膝盖那里,在下雨前会隐隐作痛。那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医生说,她的脊椎受伤了,压迫了神经,下半身瘫痪。能恢复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她记得那天。她十三岁,放学回家,走在斑马线上。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她撞飞了。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她的父母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后来,她坐了轮椅。后来,她的父母离婚了。后来,她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靠着政府的补贴和网络兼职过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些年,她试过很多方法。针灸,按摩,理疗,中药,西药,甚至偏方。都没有用。
她的腿,还是动不了。
她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后来,她开始玩游戏。在那款游戏里,她可以跑,可以跳,可以翻山越岭,可以驰骋沙场。她不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而是一个游侠,一个弓箭手,一个可以自由奔跑的人。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游戏里。她在游戏里交朋友,在游戏里战斗,在游戏里活着。
她伸出手,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拐杖。那根拐杖是她用来控制轮椅方向的,就靠在床头柜旁边,木质手柄,银色杖身。
她伸长了手臂,指尖距离那根拐杖还有一小段距离。她用力地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
够不到。还是够不到。
她咬着牙,把身体撑起来,另一只手按在床上,试图把整个身体往前挪。她的上半身离开了床面,重心前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撑着床的手上。
她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那根拐杖了。
然后,她的腿动了一下。
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真的动了一下。她的大腿,那根已经十年没有感觉的大腿,微微挪动了一下。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下,但她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肌肉的收缩,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的感觉。
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条腿,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她知道,它动过了。它确实动过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缓缓地,把身体放下来,重新躺在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她尽力去协调身体,她的脚趾,在被子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感觉到了。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喜悦?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这十年,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
数据黑洞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房间很暗,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读消息。他打开游戏论坛,快速浏览着那些帖子。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灰色的楼房,绿色的树木,黑色的柏油路。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他闭上眼睛。
这款游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可以用意识进入的世界。
他之前突发奇想,如果把游戏手表戴在沐行周手上,他的意识会不会进入游戏?他知道这很疯狂。他知道这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但他还是试了,他给沐行周戴上了手表,然后登录游戏。他在领地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保护他。
不让他在游戏里死,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知道沐行周在游戏里死了,现实中的身体会怎么样,他不知道那段数据消失,那个意识会不会也消失。
他不敢试,所以他拼命地变强,拼命地练级,他要确保沐行周的安全,确保他在那个世界里,也能活着。
数据黑洞睁开眼睛。
他看着手里的手表,沉默了很久,这次强制下线,他最担心的就是沐行周。
他一个NPC面板,理论上不用和玩家一样下线。他应该能留在那个世界里,继续活着。但沐行周说,他有强制下线面板。他说他能感觉到,在他意识深处,在倒数。
数据黑洞放下手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城市。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为什么沐行周会有强制下线面板?一个披着NPC面板的玩家,一个本不应该受系统规则约束的人,为什么会有强制下线面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他必须确保沐行周的安全。
这是他欠他的。用命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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