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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冰与血
    霜痕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泽拉斯,落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进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方才那名传令兵,而是另一人,他的脚步急促,却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攫住,猛地僵了一下。

    他跪下。

    头埋得很低。

    “禀、禀大人……”

    他的喉咙滚动着,似乎要把那些话连同恐惧一起咽回去,却终究咽不下去。

    “第一、第二巡逻队……回来了。”

    泽拉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半跪半坐地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名传令兵。

    “只回来了……一个人。”

    屋内,死寂降临。

    泽拉斯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他派出去的可是有两个小队,两名三阶的队长,七十多名精锐

    传令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石板。

    霜痕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靠背椅上,身形依然端正从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眉眼切割成雕塑般的棱角。

    他的手指,交叠置于膝上。没有叩击扶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传令兵。然后,他开口了。

    “让他进来。”

    传令兵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门外。

    片刻后,另一个人被扶了进来——不,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拖。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的铠甲沾满泥泞和血迹,有几处明显的利器划痕。他的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被汗水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额头和脸颊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空洞洞地睁着,瞳孔涣散,仿佛魂魄已经先躯体一步,死在了那片暮色笼罩的森林里。

    他被两名同袍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进屋内。膝盖刚一触及地面,整个人便像被抽去骨头般瘫软下去,趴伏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剧烈地喘息。

    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抱着怀中的某样东西。

    一只粗麻布袋,这是他不忍心队长死后的惨状,把队长的头装了起来。

    袋口被绳索紧紧扎住,绳索上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

    泽拉斯死死盯着那只麻布袋。

    他的瞳孔震颤着,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痕看着那名趴伏在地的年轻士兵。

    他没有催促。他只是等待。

    那士兵趴在地上,喘息了很久。终于,那士兵开口了。

    “他……他们……”

    “第一队,第二队……全队……”

    他的喉咙剧烈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都死了。”

    泽拉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士兵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继续用那种机械的声音陈述着。

    “柯林队长……德里克队长……”

    “也都死了。”

    他顿了顿。

    “只有我……只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霜痕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年轻士兵死死护在怀中的麻布袋。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

    但那士兵的身体,却像被雷电击中般,剧烈地弹了一下。

    他的手颤抖着,仿佛那袋子有千钧之重,极其缓慢地将它从怀中取下,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德里克队长……”

    他的声音,轻如蚊蚋。

    “他们……让属下带回来……”

    “给泽拉斯大人……”

    他没有说“首级”两个字。因为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他只是那样跪着,双手高高举着那只血迹斑斑的麻布袋,整个人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原地。

    只有眼泪。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在惨白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浅色的蜿蜒痕迹。

    屋内,死寂再度降临。

    泽拉斯死死盯着那只麻布袋,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中疯狂运转着。

    死了。

    都死了。

    柯林死了,德里克也死了。

    七十多个人,两名三阶队长,就这么死了。被一群他亲口断定为“最高不过二阶”的哈基米杂种,全部宰杀。

    然后他们把队长的头砍下来,装进麻布袋,扔回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示威,是挑衅。

    但同时——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泽拉斯的眼珠,在眼眶中急速转动着。

    死了。那意味着,没有人能证明哈基米那群人只有二阶了。柯林死了,德里克死了。他们可是三阶!

    他可以说那群哈基米的他们有三阶。他可以说他们有四阶。

    他可以说他们隐藏了实力,伪装了境界,用某种秘法欺骗了所有人的感知。

    他可以把自己的失败,全部归咎于情报错误!

    他的目光,阴鸷地扫向跪在屋角的乔克。那个该死的、自以为是的旗子。

    他的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但他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喜悦。他必须表现得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得像真的。

    于是,泽拉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我……我就知道!”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

    “我就知道那些哈基米的杂种不简单!”

    “他们根本不是二阶!他们有底牌!有大底牌!”

    他喘着粗气,语速越来越快。

    “柯林是三阶初期!德里克是三阶初期!他们是实打实的、沉淀多年的三阶强者!普通的三阶初期,能在正面战斗中一对一击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不能!”

    “所以那些哈基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至、少、有、四、阶!”

    屋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石锤瘫在地上,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就连乔克那张一直保持从容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霜痕没有看泽拉斯。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还跪在地上、高举着麻布袋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些哈基米的人,让你带什么话?”

    年轻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他们说……”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大人不是叫我们投降么?”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话落。麻布袋的袋口,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一颗人头,从袋中滚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里克。

    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骄傲的脸上,凝固着惊恐、不甘与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滚圆,至死没能闭上。

    乔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颗人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的脑中,翻涌着疯狂的、难以置信的念头。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亲眼观察过那些哈基米的人。他花了整整三天,日复一日地记录、分析、比对。

    他绝不会看错。

    那些人,最高不过二阶后期。

    绝无三阶!

    可是!可是德里克的头,此刻就躺在他脚边。

    三阶。

    如果那些哈基米的人真的只有二阶,他们怎么可能杀得了三阶?

    乔克的呼吸,开始紊乱了。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那张一直维持着从容与笃定的脸,终于开始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嘶哑。

    “明、明明……我观察过他们……”

    “他们最高不过二阶……他们的魔力波动、斗气色泽……我绝不会看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最后几乎听不见。

    “怎么会……怎么会……”

    “你别放屁了!”

    泽拉斯猛地转过头,怒视着乔克。他的眼眶泛红,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成愤怒与鄙夷的狰狞面具。

    “你一个二阶,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如同破锣。

    “三阶和二阶,差的是质!是境界!是灵魂层次的飞跃!你一个连三阶门槛都没摸到的废物,凭什么断言那些人是二阶?!”

    他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乔克。

    “你的观察?你的记录?”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怨毒。

    “你他妈的就是个二阶!三阶强者想在你面前隐藏实力,有一百种方法!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绝不会看错?!”

    乔克的脸,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无法反驳。泽拉斯说得对。他只是二阶。他无法感知到三阶强者刻意隐藏的气息。他无法识破那些远超他境界的伪装秘法。

    他所谓的观察、记录、分析,在三阶、乃至可能四阶的强者面前,不过是徒劳。

    霜痕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帘,看着地上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然后,霜痕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依然高举空麻布袋、浑身僵硬的年轻士兵身上。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们都死了,你回来做什么?”

    年轻士兵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滚过几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回来做什么?他是被放回来的。那些哈基米的人砍下他队长的头,然后他就跑了。

    他怕死。他只是想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霜痕的问题。

    他只是跪在那里,张着嘴,眼神空洞而茫然。

    霜痕抬起手。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点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光芒。那光芒如此美丽,如此纯净,仿佛凝结了极北之巅万年不化的冰雪之魂。

    年轻士兵看着那点光芒。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冰蓝。

    他没有求饶。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那样跪着,睁着眼睛,看着那点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然后,吞没了他。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年轻士兵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凝结成冰。

    冰雕中,那张年轻的脸依然保持着生前的表情。

    霜痕收回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尊栩栩如生的冰雕,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咔。”

    又是一声。

    冰雕表面,裂开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咔。咔。咔。”

    裂纹如同蛛网,迅速蔓延,爬满冰雕的每一寸表面。年轻士兵的脸,在那片蛛网般的裂纹中,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冰雕碎了。冰晶落在地上,与那两颗人头旁的血迹混在一起。

    冰晶融化了。融化成水。水与血交融,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缓缓流淌成一道蜿蜒的淡红色溪流。

    没有人敢说话。

    “乔克。”

    霜痕开口了。

    乔克跪在那一小滩尚未完全渗入地板的淡红色血水边缘,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嘶哑。

    “小、小人在……”

    霜痕看着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听说,灰烬谷地,有一棵巨大的树。”

    “带我去那里。不要问我为什么。至于那些逃窜的混血杂种——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屋内,烛火跳动。

    泽拉斯跪在原地,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石锤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如同死人。

    乔克跪在那滩已经渗入石缝的淡红色痕迹边缘,低着头,浑身僵硬。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是。”

    霜痕没有再看他。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膝上那卷尚未阅毕的卷宗,他的手指,轻轻捻起纸页,继续阅读。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