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和哪吒做赌。二人以悟空先请谁下界降妖为赌注。二人都赌了自己。悟空这边，来至瑶池，总算见到了如来佛祖。悟空历经许多事，已经颇为圆滑，此时也没叨扰大会，恭敬行礼进去...珍阁门前，两扇朱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光，映得阶前青苔泛出微青。悟空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烟飘入，手中包袱轻晃，果香混着糕点甜气，在静得落针可闻的阁内悄然弥散。他未点灯，只将火眼金睛微凝，双瞳中金芒流转，照见四壁高架——紫檀为骨、沉香为格，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尽是唐僧自东海龙宫带出的旧藏。最上层是三十六枚“潮音贝”，壳如月牙，通体莹白，内里隐有海潮起伏之声，轻轻一叩，便有龙吟低啸，乃东海镇宫之宝；中层列着九卷《沧溟图志》，以鲛绡为纸、蛟髓为墨，展开时山川涌动、云涛奔走，观之如临东海万顷；下层则堆着十二匣“玄鳞玉”，每一块皆是龙族蜕下的逆鳞所化，温润生光，触之如抚春水，暗蕴一丝真龙血脉之力。角落还斜倚着一根乌沉沉的钓竿，杆身无纹无饰，却似由整条黑蛟脊骨炼成，尾端垂着银丝钓线，线头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钩子，钩尖寒光内敛，竟似能勾魂摄魄——此乃敖广当年赠予唐僧之物，名曰“定渊钩”，传言可钓星斗、缚天风。悟空目光扫过，忽见珍阁东南角一处矮柜微敞，柜面浮尘被拂开一道指痕，柜内空了一格。他眉梢一挑，纵身跃下，火眼金睛凝神细察：那空格边缘，尚残留半枚猪蹄印，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油光；印旁，一粒碎糕屑沾在紫檀木纹里，正是方才斋堂所取的桂花糕。他鼻翼微动，嗅得一丝极淡的荤腥气，混着猪油香，正从柜后屏风缝隙里渗出来。“呆子果然在此。”悟空唇角一翘，却不声张，反将包袱搁在柜顶，轻轻推了推那扇虚掩的屏风。屏风应声而开，四戒正蹲在柜后，背对着门口，肥硕身躯堵住半扇窗，两只蒲扇大手正忙个不停：左手攥着三枚潮音贝，右手捏着一枚玄鳞玉，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偷粮的胖松鼠。他面前摊着一件宽大袈裟——正是自己那件缀满补丁的旧僧衣，此刻已铺作兜布，上头堆着六匣玄鳞玉、两卷《沧溟图志》，还有一小把细碎明珠，颗颗浑圆，映着窗外天光，泛出幽蓝冷辉。“啧啧，好个‘出恭’。”悟空慢悠悠道。四戒浑身一僵，脖子“咔”地拧过来，脸上油汗混着糕渣往下淌，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蜜，眼睛瞪得溜圆：“猴……猴哥？你咋……咋在这儿？”“俺老孙饿了，来寻点心，顺路瞧瞧你这‘恭房’修得几时完工。”悟空踱上前，脚尖踢了踢那堆宝贝，“呆子，你可知这玄鳞玉，龙族蜕鳞百载方得一枚？若非血脉亲近，持之三日便灼肤蚀骨；这潮音贝，听其声者，七日之内必梦回东海，若心志不坚，魂魄便随潮音而去，永堕沧溟？还有这《沧溟图志》，字字皆由龙族长老以血为墨、以命为引所书，凡人展卷，须得先诵《净心咒》三遍，再焚三柱安魂香，否则观之即疯！你倒好，叼着糕点就往上啃，是想把魂儿留在东海喂鱼，还是让脑子跟着潮音打转儿？”四戒听得脸色发白，手一抖，三枚潮音贝“叮当”落地，清越之声撞在墙上，嗡嗡回响。他忙捂住耳朵，却见那声音入耳之后，竟真有细浪拍岸之音在颅内翻涌，眼前恍惚浮出一片无垠碧海，浪尖上立着条金鳞巨龙，龙目森然，正冷冷俯视着他。他惊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脑勺“咚”一声撞上紫檀柜，震得顶层一匣玄鳞玉簌簌滑落。悟空眼疾手快，袍袖一卷，将玉匣稳稳托住，却未归还，只掂了掂，叹道：“师父说这些是家底，没说全是死物。可你可知，东海龙宫覆灭之前，敖广曾派三百龙子龙孙护送这批宝物东渡，途中遭佛门‘伏魔金刚’截杀于流沙河，三百龙族，尽数化作河底白骨，就为护住这几匣玉、几卷书？敖徒不肯成佛，第一愿是‘不报前仇，不成正果’——这仇，便有这三百龙骨的一份。”四戒张着嘴，糕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袈裟兜布上，也忘了去捡。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猴哥……俺老猪……俺就是看着亮堂，想……想揣两块回去磨牙……”“磨牙？”悟空冷笑，忽将手中玉匣掀开一角。匣内玄鳞玉骤然亮起，幽光如水漫溢，在四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那光里，竟隐隐浮现出一张人脸——眉如墨染，目似寒潭，额间一道淡金竖纹，正是敖徒当日坐在金莲上的模样。人脸无声翕动，嘴唇开合，仿佛在念一句偈语，又似一声叹息。四戒如遭雷击，瘫坐在地，手指抠进青砖缝里：“他……他怎么……”“敖徒早知你会来。”悟空合上匣盖，幽光顿敛，“他走时，玄鼎倒置，倾出你大师兄与沙师弟，却在鼎腹内壁，用龙血画了一道‘照影契’。凡经此鼎所盛之物，无论金银玉石、经卷法宝，皆留一丝气息烙印。你搬经书时经过珍阁，他便知你心痒；你方才‘出恭’转身，他已在十里外荆棘岭断崖上，望见你鞋底沾的这阁中青苔——这青苔，只有珍阁后窗根下才有，百年不枯，遇佛光则萎，遇妖气反盛。你身上这点猪妖浊气，早被他记住了。”四戒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那……那他为何不拦我？”“拦你？”悟空嗤笑一声，抬手一指头顶横梁，“你抬头看看。”四戒颤巍巍仰起脖颈。只见横梁正中，静静悬着一枚铜钱——黄铜铸就，方孔圆身，钱面无字，唯有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龙。那铜钱正微微旋转，裂痕处渗出极淡的金雾，在梁下缓缓聚拢、盘旋，竟渐渐凝成一道虚影：敖徒负手而立，玄色锦袍猎猎，发束紫金冠，眉目清晰如刻，唇边噙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意，正垂眸俯视着瘫坐于地的四戒。四戒“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大王饶命！俺老猪瞎了狗眼，贪了龙族旧物，该打该剐，绝无怨言！只求您……您别告诉师父！”虚影不言，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四戒心口一点。四戒只觉膻中穴一烫，仿佛被烧红的铁钎刺入，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待他再抬头，梁上铜钱已杳然无踪，虚影亦如烟消散，唯有那点灼痛仍在心口盘桓，丝丝缕缕，竟似有生命般搏动起来，与他心跳同频。“这是‘锁心印’。”悟空的声音冷得像深海寒流，“敖徒留的。从此往后，你心中但凡生出贪念，此印便烫一分；若你妄动珍阁一物，此印即刻爆裂，心脉寸断，当场毙命。他不杀你，因你尚有用处——取经路上，总需个替师父担惊受怕、替大师兄扛刀挨骂、替沙师弟背行李、替灵山诸佛……演一场‘贪嗔痴’俱全的好戏。”四戒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猴哥……俺老猪……俺不敢了！真不敢了！”悟空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阁门，手扶门框时忽然顿住，背影在斜阳余晖里拉得极长：“呆子，你可知师父为何出身龙族，却偏偏拜入佛门？”四戒茫然摇头。“因他母妃，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幼妹。”悟空嗓音低沉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埋了千年的秘密，“当年敖广兵败，龙宫倾覆，敖闰为保一族血脉，将襁褓中的妹妹送出东海，托付给一位游方僧人。那僧人，便是如今灵山脚下，专司‘接引童子’的那位老僧。师父自幼诵经，佛性天然，却不知自己舌尖尝的每一滴甘露，都混着东海咸涩的血；他念的每一声佛号，都压着三百龙子龙孙的骸骨。敖徒恨佛门，却容得下唐僧——因他知，师父这具肉身里，流着与他同源的血，也压着与他同重的债。”门轴“吱呀”轻响，悟空的身影没入门外夕照，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来：“所以，他给你留印，不是为杀你，是为你活着——活着，才能替他看着，看着这取经路上，佛门如何步步为营，如何将龙族旧怨，一桩桩，碾进真经的页码里。”珍阁内霎时死寂。四戒仍跪在原地，心口那点灼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着，仿佛一颗被钉在砧板上的龙心，尚未冷却，尚在搏动。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敖徒在金莲之上，说那“不阻佛门东兴，不成正果”时，唇角那抹笑意——并非狂悖，而是悲悯，悲悯得令人心胆俱裂。窗外，晚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珍阁门槛，停在四戒颤抖的手边。叶脉清晰，宛如龙鳞。他盯着那片叶子，盯了许久，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拾，而是狠狠一掌拍在自己肥厚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阁内激起沉闷回音。他抹了把脸，抹去涕泪油汗，抓起地上那件当兜布的旧袈裟，将散落的潮音贝、玄鳞玉、明珠，一样样，轻轻放回原处。动作笨拙，却异常郑重，指尖拂过每一件器物，都像在擦拭一具龙骨。放完最后一枚玄鳞玉，他直起身，喘了口气，忽然弯腰，从青砖缝里抠出方才掉落的那粒桂花糕屑，凑到嘴边，小心吹去浮尘，然后，一口吞了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微腻，微涩，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气。他转身，一步一步，踏出珍阁。夕阳正沉入远山，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禅院青石板路上，与唐僧师徒四人等待的剪影，悄然重叠。远处，悟空已拎着装满果子糕点的包袱，立在山门下。见四戒出来，他并未多问，只将包袱递过去：“师父饿得紧，你送去。”四戒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他低头看着包袱角露出的一角青翠果皮，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猴哥……那心口的印……”“它会疼。”悟空望着西方渐暗的天际，火眼金睛里映着最后一缕金光，“但只要你不伸手，它就不会要你的命。疼，是让你记得——你背上驮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三百具沉在流沙河底的白骨；你嘴里嚼的，不只是糕点，还有东海未干的咸泪。”四戒默默点头，攥紧包袱带子，朝禅院走去。脚步很慢，却很稳。山风拂过，卷起他袈裟下摆，露出腰间束带——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小小的、乌沉沉的玄铁钩，钩尖朝下，静静垂着，仿佛随时准备，钓起某一段沉没的往事。而在他们身后，珍阁那扇虚掩的门，被风悄然吹得阖拢。门缝闭合的刹那，门楣阴影深处，一点极淡的金雾，无声浮现，又悄然散去，如同一个无人识破的句点。荆棘岭的风，已吹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