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散尽。
阴九幽停下脚步。
身后的三人也停下。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像有人把大地挖去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万骨坑”
字是用刀刻的,很深,刻痕里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泡过,干涸了,又泡上,反反复复无数年。
夜魅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隐隐约约能看见坑壁上插着什么东西——白的,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白色的钉子。
是骨头。
人骨头。
从坑口一直往下,层层叠叠,全是骨头。
有的是完整的骨架,有的只是半截,有的碎成几段。它们被插进坑壁的泥土里,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又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每一个往下望的人。
老人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很久。
“这是……”他顿了顿,“养蛊的地方。”
阴九幽问:
“养什么蛊?”
老人指着那些骨头:
“养人蛊。”
“把人当蛊养。”
“让他们跪在这里,吃最脏的东西,受最毒的折磨,熬最长的年月。”
“熬到最后,能活下来的——”
他看向坑底那片隐隐约约的灰雾:
“就不是人了。”
阴九幽没说话。
他迈步,往坑下走。
夜魅和老人跟在后面。厉无伤走在最后,红眼睛倒映着那些白骨,红得更深了。
坑壁很陡,没有路。
只有那些插在土里的骨头,横七竖八,勉强能踩。
阴九幽踩着那些骨头往下走。
脚下嘎吱作响,有的骨头很脆,一踩就断;有的很硬,踩上去纹丝不动。断的碎的,簌簌往下掉,掉进坑底那片灰雾里,没有回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灰雾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
他踏进那片雾里。
---
雾很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阴九幽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
是用心口那三团火。
林青的,和尚的,念儿的——三团火在他心口烧着,把周围的雾照得隐隐发亮。
他往前走。
脚下是软的。
不是土,不是石头,是——
肉。
腐烂的肉。
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坑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扑鼻。
他低头看。
脚下是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
被踩扁了,五官挤在一起,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个老人,很老很老,满脸皱纹,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他抬脚。
那张脸慢慢弹起来,恢复原状。
然后它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救……我……”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脚下又是一张脸。
年轻的女人,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杀……我……”
又是一张脸。
孩子,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
“娘……娘……”
一张一张。
一张一张。
全是脸。
铺满了整个坑底,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每一张都在说话。
每一张都在喊。
救。
杀。
疼。
娘。
饿。
冷。
渴。
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
夜魅脸色惨白。
她见过无数死人,但没见过这种——
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求救的死人。
老人眉头紧皱:
“这是怨念。”
“死前最后一口气,凝成的怨念。”
“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死不透。”
“只能——”
他看着那些脸:
“永远喊。”
阴九幽蹲下来。
看着脚边一张脸。
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长得很好看。但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从左额一直劈到下巴。
他看着阴九幽,嘴一张一合:
“我叫林渊……我叫林渊……我叫林渊……”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像念经。
阴九幽问:
“林渊是谁?”
那张脸没回答,只是继续念:
“我叫林渊……我叫林渊……我叫林渊……”
阴九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些脸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到最后,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踩着那些脸往前走。
脸在他脚下变形,五官挤在一起,嘴里还在喊:
“救……我……”
“杀……我……”
“疼……”
“娘……”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最后汇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嗡嗡嗡的轰鸣。
阴九幽停下。
他看着前方。
灰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什么。
是一尊石像。
靠坐在坑壁上,两条小腿齐膝而断,膝盖以下的部分还跪在石头里,长满了青苔。
石像的胸口有一层厚厚的壳,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口棺材,把心脏包在里面。
石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但那不是石像。
那是人。
跪在这里,不知道跪了多少年的人。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石化了。
皮肤灰白,硬得像石头。但仔细看,还能看见毛孔,还能看见细小的皱纹,还能看见——
眼角,有一点泪痕。
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泪痕。
阴九幽伸出手,摸了摸那层泪痕。
硬的。
凉的。
像石头。
但触到的那一瞬间,他心口那三团火,忽然跳了一下。
林青的。
和尚的。
念儿的。
都跳了一下。
像是——
认出了什么。
阴九幽收回手。
他看着那尊石像。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林渊?”
石像没有动。
但他脚下的那些脸,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然后,一个声音从石像里传出来。
很慢。
很轻。
像两块石头摩擦。
“你……认识我?”
阴九幽摇摇头:
“不认识。”
“但有人认识你。”
他指着脚下那些脸:
“他们都在喊你的名字。”
石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脸上的青苔都裂开了,露出底下惨白的石头。
“他们……不是在喊我。”他说:
“他们……就是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石像继续说:
“这里每一张脸……都是我。”
“我跪在这里……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把自己跪成了很多个。”
“每一个……都是我的怨念。”
“每一个……都在喊自己。”
阴九幽看着他:
“你跪了多久?”
石像想了想:
“不知道。”
“只记得……最开始跪的时候,膝盖还是完整的。”
“后来……膝盖和石头长在一起了。”
“再后来……有人来了。”
“一个叫殷剥皮的人。”
“他把我头顶那张人皮剥下来,晾在那里。”
石像指了指头顶。
阴九幽抬头。
灰雾里,隐隐约约,挂着一张人皮。
风一吹,轻轻晃荡。
很薄。
半透明。
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石像继续说:
“他剥完皮,想剥我。”
“我让他去坑底看看。”
“他去了。”
“然后就……没了。”
“再后来,有个女人来了。”
“她说是林家的人,是我表妹。”
“她每天来取我一根骨头,取了一百二十三根。”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人。”
“是坑底那个东西,吃了她,变成她。”
“她来取我的骨头,是为了给她爹拼尸。”
石像说得很慢。
一句一句。
像在念经。
阴九幽听着。
没打断。
石像继续说:
“再后来,来了个药王。”
“说我把自己炼成了人形丹药,要煮了我吃。”
“后来他跑了。”
“跑之前,他说——”
石像顿了顿:
“保重。”
阴九幽问:
“那个坑底的东西,是什么?”
石像说:
“归墟。”
“上古魔物,叫‘噬’。”
“被封印在这里,每隔千年漏一缕气息出来,化成灰雾。”
“吞吃了人,就变成那个人。”
“变成殷剥皮,杀了十七个弟子。”
“变成那个女弟子,来取我的骨头。”
“变成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阴九幽:
“它一直想吃我,但吃不掉。”
“因为我把自己炼成了人形丹药。”
“它吃了我,就会被炼化。”
“所以它只能等。”
“等我死。”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尊石像。
看着这个——
跪了不知道多少年,把自己跪成石头,让无数怨念分身的——
人。
他问:
“你娘呢?”
石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娘……被我送走了。”他说:
“把她的骨头……送进归墟里。”
“送她去轮回。”
“送她——”
他笑了:
“不要再等我。”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尊石像。
看着那双——
已经石化,却还有一点光亮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吗?”
石像说:
“在坑底。”
“最底下。”
“一直等着。”
阴九幽点点头。
他站起来。
往坑底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那尊石像。
“你叫什么来着?”
石像想了想:
“林渊。”
“我叫林渊。”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些脸又开始喊了。
“林渊……林渊……林渊……”
喊得比刚才更响。
像是在送他。
又像是在——
告诉他,那个人,还在。
---
坑底很深。
越往下走,灰雾越浓。
浓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脚下一张一张的脸,还在喊。
喊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越来越慢。
到最后,只剩下呼吸。
和心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不知道走了多久。
灰雾忽然散了。
眼前——
是虚空。
真正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
只有无尽的——
空。
比阴九幽心里还空。
他站在虚空边缘。
脚下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脸,还在。
趴在他脚边。
抬头看着他。
“林渊……林渊……林渊……”
还在喊。
阴九幽低下头,看着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抓住一张脸。
那张脸在他手里挣扎,喊:
“林渊……林渊……林渊……”
他把它放进嘴里。
嚼。
软的。
凉的。
还有——
一股很苦很苦的味道。
那是——
跪了无数年的苦。
他嚼着。
咽下去。
那张脸,进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里,继续喊:
“林渊……林渊……林渊……”
他拍拍肚子:
“别喊了。”
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他又抓一张。
又吃。
一张一张。
一张一张。
那些脸,全被他吃了。
在他肚子里,终于不喊了。
终于——
安静了。
他站在虚空里。
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团东西。
很大。
很大。
大到——
没有边际。
是雾。
黑色的雾。
浓得像墨。
黑得像——
比虚无还虚无。
那团雾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
混沌。
是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是——
饿。
真正的饿。
那双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声音从那团雾里传出来。
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全都在说。
全都在问:
“你来了?”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声音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
阴九幽说:
“知道。”
“你是饿。”
那声音笑了。
笑得很难听。
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哭。
“饿?”它说:
“我不是饿。”
“我是——”
它顿了顿:
“被饿吃掉的东西。”
阴九幽眉头一挑。
那声音继续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团饿。”
“它吃了一切。”
“吃了天,吃了地,吃了诸天万界。”
“吃了自己。”
“吃完自己之后,它剩下了什么?”
阴九幽没说话。
那声音自己回答:
“剩下我。”
“我是它吃剩的渣。”
“它消化不了的东西。”
“怨念。”
“执念。”
“恨。”
“爱。”
“所有它吞不下去的——”
“都在我这里。”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团黑雾。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那声音问。
阴九幽说:
“老子是饿生的孩子。”
那声音笑了:
“对。”
“你是饿生的。”
“你身上流着它的血。”
“你心里——”
它看着阴九幽的心口:
“有三团火。”
“那是它消化不了的东西。”
“是你——舍不得吃的东西。”
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三团火,还在烧。
林青的。
和尚的。
念儿的。
还有阿慈,净谛,烛阴,孽生,画魂,大慈悲主——
五万万人。
都在他肚子里。
都在他心口。
都在——
陪着他。
他看着那团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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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那声音说:
“对。”
“等着你来。”
阴九幽问:
“等老子干什么?”
那声音说:
“等你——”
它顿了顿:
“吃掉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想让老子吃?”
那声音说:
“想。”
“我被饿了无数年。”
“一直被饿着。”
“永远饿着。”
“比你还饿。”
“但——”
它笑了:
“我吃不了东西。”
“我只是渣。”
“只能看着别人吃。”
“看着饿吃。”
“看着你吃。”
“看着——”
它顿了顿:
“永远看着。”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团黑雾。
看着那双——
比任何东西都空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吃了你,会怎么样?”
那声音说:
“不知道。”
“也许——”
它笑了:
“就不饿了。”
阴九幽张开嘴。
那团黑雾,往他嘴里涌。
无穷无尽。
像整片海倒灌进一只碗。
那声音,在他嘴里喊:
“记住——”
“你吃的不是饿——”
“是饿吃剩的——”
“是它永远消化不了的——”
“是——”
声音断了。
那团雾,全进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里,和其他人一起。
那些人,都醒了。
看着那团雾。
那团雾,在他们中间,慢慢凝聚。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的形状。
很模糊。
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
它在哭。
无声地哭。
阿慈看着它:
“你是谁?”
那团雾说:
“不知道。”
“没有名字。”
“只是——”
它看着四周:
“渣。”
净谛走过来:
“你饿吗?”
那团雾摇摇头:
“不饿。”
“只是——”
它指着自己:
“空。”
“比空还空。”
“空得——”
它笑了:
“连饿都不知道。”
林渊走过来。
那尊石像,也在肚子里了。
他看着那团雾:
“你见过我娘吗?”
那团雾想了想:
“见过。”
“很多很多年前。”
“有一堆骨头飘进来。”
“飘到我面前。”
“我看着它们——”
它顿了顿:
“散开。”
“化成光。”
“飘走了。”
林渊沉默。
然后——
他笑了。
“飘走了就好。”他说:
“飘走了,就是去轮回了。”
他看着那团雾:
“谢谢你。”
那团雾摇摇头:
“不用谢。”
“在这里——”
它指着四周:
“不用谢。”
林渊点点头。
他坐下来。
靠着阿慈。
靠着净谛。
靠着烛阴。
靠着孽生。
靠着画魂。
靠着大慈悲主。
靠着那团雾。
靠着那些——
曾经是脸的怨念。
靠着那五万万人。
闭上眼睛。
他听见——
有人在打呼噜。
有人在说梦话。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虚空里。
肚子里的那些声音,渐渐安静了。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又多了一团东西。
是那团雾。
是饿吃剩的渣。
是——
比空还空的东西。
但现在,它不空了。
它在肚子里。
和那些人一起。
和那些火一起。
和——
他一起。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夜魅走过来:
“你把那个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没有味道。”
“空得——”
他看着那片虚空:
“连味道都没有。”
老人走过来:
“那个东西,就是饿吃剩的?”
阴九幽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问:
“那饿呢?”
“饿在哪儿?”
阴九幽抬起头。
看着那片虚空。
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
有东西在看。
一直在看。
从他被生出来那天起,就在看。
他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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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他说:
“等老子把所有人都吃完了。”
“等老子——”
他摸着肚子:
“把你也吃了。”
虚空里,没有回应。
但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
笑了一下。
阴九幽转身。
往坑外走。
走过那些已经没有脸的坑底。
走过那尊已经空了的石像。
走过那些——
曾经喊过“林渊”的怨念。
走到坑边。
坑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年轻。
很美。
穿着黑裙。
脸上——
有一道疤。
从眉梢划到嘴角,把那张脸劈成两半。
她站在坑边,看着坑底。
看着那尊空了的石像。
看着那片——
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灰雾。
阴九幽走到她面前。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年轻,很清澈,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
“他呢?”她问。
阴九幽说:
“在老子肚子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疤都扭曲了。
“他……被你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她又问:
“他死前,说什么了吗?”
阴九幽想了想:
“他说——”
“他把他娘送走了。”
“送去轮回。”
她沉默。
眼泪流下来。
流过那道疤。
流到嘴角。
咸的。
她擦掉眼泪。
看着阴九幽:
“你能让我也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说:
“殷无霜。”
“殷剥皮是我爹。”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爹被他坑死的那个?”
她点点头:
“对。”
“我找了他很多年。”
“想杀他。”
“后来——”
她笑了:
“发现他比我惨。”
“就——”
她看着坑底:
“不想杀了。”
阴九幽问:
“那你想进去干什么?”
殷无霜说:
“陪他。”
“他一个人跪了那么多年。”
“太久了。”
“让他——”
她笑了:
“有个人陪。”
阴九幽张开嘴。
殷无霜化作一团光。
红的。
暖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林渊笑了。
“你来了?”
殷无霜点点头:
“来了。”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殷无霜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那些人。
靠着那团雾。
靠着那三团火。
她闭上眼睛。
脸上的疤,慢慢淡了。
最后——
没了。
她笑了。
笑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坑边。
夜魅看着他:
“你把她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甜的。”
“很甜。”
“甜得——”
他看着坑底:
“跟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一样。”
坑底,那尊石像还在。
但已经空了。
只是一尊普通的石像。
跪在那里。
两条小腿齐膝而断。
膝盖以下的部分,还跪在石头里。
长满了青苔。
但——
没有怨念了。
没有眼泪了。
没有——
林渊了。
林渊在肚子里。
和殷无霜一起。
和那五万万人一起。
和那三团火一起。
一起——
活着。
阴九幽转身。
往前走。
夜魅跟在后面。
老人跟在后面。
厉无伤跟在后面。
走出万骨坑。
走进灰雾里。
身后,那尊石像还在。
风吹过。
吹过那尊石像。
吹过它手心里一块玉佩。
玉佩发出细细的声响。
像有人在轻轻哼着一首歌谣。
歌谣的调子很软。
像春天的风。
像——
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那声音,飘进灰雾里。
飘进阴九幽的耳朵里。
他停下。
听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你娘在叫你。”他说。
肚子里的林渊,睁开眼睛。
听着那歌谣。
听着听着——
他也笑了。
“嗯。”他说:
“听见了。”
阴九幽继续往前走。
那些歌谣,跟在后面。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