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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接头发,错开的两人,审判之日。
    不知过了多久,下铺传来曲颖和章若南均匀的呼吸声,赵妮那边也安静了。杨超月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照亮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她点开微信,手指在高兰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李洲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刚领的蓝色工装帽,指尖反复摩挲着帽檐上褪色的“宏达电子”四个烫金小字。七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甜腻气味扑在脸上,他抬头望了眼厂门右侧那块掉漆斑驳的不锈钢铭牌——“宏达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底下一行小字:“成立于2003年,员工总数1876人”。数字后面用红漆补过两笔,歪斜得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没进去。不是不敢,是等。杨超月说她七点二十到,现在七点十七分。他看了三次手机,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动得比心跳还准。他把工装帽翻过来,内衬缝线处有一小块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茶渍,又像谁匆忙擦汗时蹭上去的油渍。他把它重新扣回头上,压得低一点,遮住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旧疤——去年冬天在城中村出租屋摔的,瓷砖太滑,头磕在暖气片棱角上,流了半张脸的血,杨超月蹲在他身边,一边用棉签蘸碘伏一边骂:“李洲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过?三十七度的房间你开什么暖气?”她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耳垂上挂着一对银色小星星耳钉,是她上个月在夜市地摊五块钱买的。她说:“我买这个,图个亮堂。”李洲那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穷得理直气壮”。七点十九分四十三秒,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电驴从厂后巷拐出来,车头歪着,后视镜只剩一只,左把手上缠着黑胶布,右把手挂着个粉色帆布包,包带子断了一截,用红绳系着。杨超月就坐在上面,单脚支地,另一条腿随意搭在踏板上,T恤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侧一小片蜜色皮肤,和一条细细的黑色皮筋——那是她昨天晚上系头发用的,忘了摘。她没戴头盔。李洲往前走了两步,刚开口喊她名字,她已经抬手挥了一下:“来了?快上车!迟到打卡扣五十!”声音清亮,带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上扬,像根细钢丝绷在晨光里。他跨上后座,膝盖撞到车架,震得小腿一麻。杨超月没回头,只把背包往后一甩,准确砸进他怀里:“接着!别掉地上!”他接住了。包很轻,但里面哗啦作响——三盒速溶咖啡、两包压缩饼干、一瓶风油精、一把折叠剪刀、一卷医用胶布、一管芦荟膏,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卫生巾。他愣了一下,听见她哼笑一声:“别瞎想,我放这儿应急的。上个月车间女工中暑晕倒三个,没人管,我就自己备着。胶布是给男工贴泡用的,剪刀是裁电路板包装袋的,风油精……你闻闻这空气,不涂点提神,八点前就得打呼噜。”电驴突突启动,颠簸着冲进厂门。保安老张探出头,叼着半截烟,眯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拦。杨超月冲他点头,喊了声“张叔早”,老张含糊应了句“丫头慢点骑”,烟灰簌簌落在制服胸口,烫出两个焦黄小洞。车间在三号楼二楼,要爬三十六级水泥台阶。楼梯转角贴着一张泛黄告示:《关于加强安全生产管理的通知》,落款日期是2012年9月,边角卷曲,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哭脸。李洲数着台阶往上走,杨超月在前面,脚步轻快,后颈上一粒小痣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她忽然停住,转身,把他工装帽往下按了按:“别让主管看见你睫毛太长,人家以为你是来拍广告的。”他笑了下,没说话。推开车间大门那一瞬,热浪混着松香、焊锡和塑料熔化的气味劈头盖脸砸下来。四十八台SmT贴片机嗡鸣如蜂群,流水线上红绿指示灯此起彼伏,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星海。女工们戴着防静电手套,手指翻飞如蝶,在密密麻麻的PCB板间穿梭;男工则蹲在设备旁拧螺丝、换料架、调试参数,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地图。杨超月径直走向靠窗第三排工位,伸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这儿,我旁边。”椅子腿歪了一条,她顺手从口袋摸出一枚五毛硬币,垫在左前脚底下,又踩了踩,稳了。她弯腰时,发梢扫过李洲手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点点栀子洗发水的味道——十块钱三瓶的那种,超市临期特价区买的。“喏,这是你的工牌。”她递来一个蓝白相间的塑料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工号03872、部门:SmT制程部、职位:助理技术员。“主管姓周,四十来岁,秃顶,爱喝浓茶,讨厌别人碰他保温杯。你今天主要跟着我学点胶、贴片、AoI检测。记住,手别抖,眼别眨,心别飘——飘了就扣钱,抖了就返工,眨了就漏检。我们这行,漏一个电阻,整块主板报废,赔钱;漏一个电容,客户投诉,连坐;漏一个晶振……”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整个产线停工两小时,所有人扣三天工资。”她说话时,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婚戒,是她十八岁生日时自己去银楼打的,刻着“超”字缩写,内圈还有一行小字:“不欠天,不欠地,只欠自己三十万。”李洲低头看自己工牌背面,有人用签字笔潦草写着:“新人李洲,别信主管说的‘多干多得’,信这个不如信母猪上树。PS:饮水机旁第三格柜子,钥匙在我这儿。”他抬头,杨超月正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写的人是我。去年写的,留给你看的。”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上午九点十五分,第一波缺料警报响起。六号机突然停摆,红灯狂闪。组长吼了一嗓子,杨超月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检查送料器。李洲跟在后面,看见她右手拇指指甲盖边缘有道新裂口,渗着血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左手食指肚轻轻按了按伤口,继续拧螺丝。“送料器卡住了,弹簧变形。”她头也不抬,“小李,去物料室拿个新弹簧,型号F-218,蓝色包装盒,第二排左数第七个。”李洲转身往门口走,迎面撞上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对方胸口别着“IE工程师”工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目光扫过李洲胸前工牌,又掠过他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已摘,只余表带),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九百块的德训鞋上,微微蹙眉。“新来的?”男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嗯。”李洲点头。“杨超月带的?”对方又问。“是。”男人颔首,把打印纸塞进李洲手里:“这是SmT线体标准作业流程优化提案,今天下午三点前,把第4.2条‘人工点胶工序节拍分析’填完交给我。数据要实测,不准抄旧表。”说完,他目光转向杨超月方向,语调微沉,“让她也看看,有些习惯,该改了。”李洲低头看那张纸,第4.2条下方空白处,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超月,别总用手按胶筒,手腕劳损不是开玩笑的。——陈明远”陈明远。IE部主管。杨超月前年在厂庆晚会上唱《夜空中最亮的星》时,是他第一个带头鼓掌;去年端午,她发烧39度还坚持上线,是他悄悄让食堂加了碗姜汤送到工位;上个月她银行卡被冻结,取不出工资卡里那两千八,是他借了五千,没打借条,只说:“还的时候,利息按央行基准利率算。”李洲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回到工位,杨超月正在用镊子夹起一颗0402封装的电阻,动作轻巧得像在绣花。她察觉到他站定,侧过脸:“怎么?IE大佬给你下马威?”“他让你改习惯。”李洲把纸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把纸折成纸鹤,翅膀尖儿蘸了点点胶水,粘在电脑显示器右上角:“看它能飞几天。”李洲盯着那只纸鹤,忽然问:“他借你钱的事,我知道。”她手没停,镊子尖儿稳稳悬在焊盘上方半毫米:“哦。”“你不打算还?”“还啊。”她终于放下镊子,转过身,直视着他,“但我得先攒够首付。南湖那边新盘,小两居,毛坯七十平,单价六千八,总价四十八万。我存了二十一万,还差二十七万。陈明远那五千,我还得起,但还了,我就得再等三个月才能凑够首付定金。”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李洲,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买房吗?”他看着她。“因为去年冬天,我妈住院,我在ICU外面守了三天。护士说,可以办陪护床,一百八十块一天。我没敢办。我掏空所有钱包,只剩三百二十七块。我蹲在医院后巷啃冷馒头,听见隔壁病房女儿哭着求医生再宽限两天,说房子卖了钱就到……结果第二天,她妈还是走了。”她笑了笑,眼角有点湿,“我不怪医生,也不怪医院。我只恨自己没本事,连张陪护床都买不起。”李洲喉咙发紧。“所以我要买房。”她重新拿起镊子,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为了结婚,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将来哪天我病了,或者我妈再病了,我能拍着胸脯说:‘钱在这儿,床随便用,药照开,别催我。’”午休铃响时,杨超月没去食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是米饭、炒青菜、煎蛋,蛋黄微溏,边缘焦脆。她掰开一半递给李洲:“吃吧,我早上煮的。别嫌弃,我厨艺就这水平。”他接过,尝了一口,米饭微硬,青菜略咸,煎蛋火候刚好。他咽下去,说:“好吃。”她笑出声,把饭盒盖好,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每月大几十万生活费’的事,别在这儿提。我怕我忍不住掐死你。”他怔住。她眨眨眼:“开玩笑的。不过真掐死了,我得赔钱,还得坐牢,不划算。”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质检组突然全员出动,手持AoI检测仪挨个工位复查。带队的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工牌上写着“品保部经理:赵国栋”。他走到杨超月工位前,盯着她刚贴完的一块主板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伸手,用指甲盖刮了刮板子边缘一处银白色焊点。“这里虚焊。”他声音洪亮,“重做。”杨超月没争辩,默默取下主板,放进返工筐。赵国栋又看向李洲,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猪肉:“新来的?会点胶吗?”“会。”李洲答。“那好,你来试。”他从筐里抽出一块返工板,“就这块,三分钟,点完二十个胶点,不连锡、不溢胶、位置误差不超过0.15mm。过了,你留下;不过,明天不用来了。”周围工位瞬间安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杨超月想开口,赵国栋抬手制止:“超月,你别插手。我想看看,新来的到底有几斤几两。”李洲没看杨超月。他接过板子,戴上手套,拿起胶筒。胶筒冰凉,握柄处有层薄薄汗渍——是杨超月刚才用过的。他调整呼吸,将胶嘴悬于焊盘上方零点三毫米处,手腕稳定,挤胶力道均匀,胶点圆润饱满,大小一致。二十个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最后一滴胶收得干脆利落,没拖丝。赵国栋盯着检测仪屏幕,瞳孔缩了一下。“合格。”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金链子晃得刺眼。李洲放下胶筒,手心全是汗。杨超月忽然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楼梯间。她喘着气,额角有细汗,眼睛却亮得吓人:“你什么时候练的?”“昨晚。”他声音很轻,“在出租屋,用酱油当胶,旧电路板当靶子,练了七百三十二次。”她愣住,随即一拳捶在他胳膊上:“疼不疼?”“疼。”“活该。”她转身推门,又顿住,“……但挺帅的。”傍晚六点,下班铃响。李洲收拾东西时,发现工牌背面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今晚八点,南湖路‘老地方’烧烤,我请。——超月”他抬头,杨超月正站在门口,逆着夕阳,朝他招手。她工装裤膝盖处沾了两点灰,T恤下摆又掀起来了,露出一截纤细腰线。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拢了拢,手腕上那串玻璃珠手链叮当作响。李洲走出厂门,没骑车,慢慢往南湖路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大幅海报:“南湖雅苑·热销收官!首付十万起,拎包入住!”海报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本项目由宏达电子工会推荐合作楼盘”。他停下,驻足看了三分钟。手机震动。是杨超月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她刚拍的,南湖雅苑售楼处门口,横幅上写着“恭喜杨超月女士喜提南湖雅苑1栋1203室认购资格!”。照片里,她举着一张A4纸,纸上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写着:“首付210,000元,已付!余款270,000元,三年内结清!”照片底下,她补了一句:“李洲,你别想太多。这房,我买来住的。不是为结婚,不是为嫁人,就是——”她停顿三秒,发来第二条,“就是我想有个地方,下雨不用怕天花板漏水,冬天不用烧煤球,半夜肚子饿了,能自己煮碗面,面条软硬,我自己说了算。”李洲站在夕阳里,把那两条微信反复看了七遍。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一次见杨超月,是在她婚礼现场。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很大方,敬酒时手臂上那串玻璃珠手链掉了三颗,滚进地毯缝隙里,再也找不回来。那天,她老公搂着她肩膀,对满堂宾客说:“超月以前在电子厂打工,特别能吃苦,现在好了,我养她,她不用再辛苦了。”全场掌声雷动。只有李洲知道,那天散场后,她在洗手间隔间里蹲了整整二十分钟,对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原来‘不用辛苦’,就是‘不再是我’。”他转身,朝着南湖路的方向快步走去。晚风渐凉,街边梧桐叶影婆娑,影子里,仿佛有无数个杨超月并肩而行——穿工装的,穿婚纱的,穿病号服的,穿高跟鞋踩碎玻璃渣的,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耳垂上晃着银色小星星,正骑着锈红色小电驴,朝他挥手,大声喊:“李洲!快点!烤韭菜要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