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企鹅闻风而动,代理谈判。
“看这势头,这是奔着现象级、百万在线去的啊!”很快,有心人扒出了洲越网络的信息,顺藤摸瓜,查到了法人代表和最大股东李洲。“李洲?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瑞幸咖啡!那个天天上...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厂牌,指尖发烫,像捏着一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片。厂牌背面还带着杨超月指尖的温度,她递过来时没看我,只把头发往耳后一别,声音压得低而快:“李洲,别愣着,打卡机在拐角第三根水泥柱后面——别走错,那是质检部的通道。”我点头,喉结滚了滚,没应声。不是不想说话,是嗓子眼儿发紧,像被谁塞进一把没筛净的铁砂。重生回来七十二小时,我数过,一共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厂门口她踩着高跟鞋追上我,说“你简历写得挺假,但眼睛不假”;第二次是人事科门口她抱着一摞文件撞见我蹲着系鞋带,弯腰时工装领口滑开一道白,她没扶,只把文件往怀里压了压,说了句“鞋带系太松,容易绊倒”;第三次就是现在,她亲手把厂牌塞进我手里,金属边缘硌得我掌心发麻。这不是梦。2014年6月17日,下午两点零三分,盛夏的蝉鸣粘稠得能拉出丝来,空气里浮着铁锈、机油和劣质洗发水混成的汗味。我站在鸿鑫电子厂三号车间门口,身后是两排灰扑扑的彩钢板厂房,头顶是晒得发白的太阳,左手边第三根水泥柱上糊着半张褪色的“安全生产月”海报,右下角印着模糊的日期:2013年8月。我抬手,把厂牌翻过来。正面是蓝底白字:鸿鑫电子有限公司临时工证。姓名栏填着“李洲”,编号072314,有效期三个月。照片是我今早用厂里公用电脑打印的,像素糊得连自己都认不出眉骨轮廓,可底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持证人须服从车间主管调度,违规者立即辞退”。我盯着“辞退”两个字,忽然笑了。上辈子这时候,我正坐在陆家嘴某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恒温会议室里,听投行总监用英语汇报港股IPo进度。空调冷气开得太足,西装衬衫领口勒得人喘不上气。手机静音放在桌角,屏幕亮了又暗,是杨超月发来的第七条微信:“李总,您上次说帮我弟弟找份技术岗,人事部说要学历证明……他中专毕业证丢了,能不能通融?”我没回。不是不想帮,是那天我刚签完并购协议,收购标的公司账上查出三千万资金缺口,法务团队在隔壁会议室吵得摔了保温杯。我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在合同空白处划了七道横线,每一道都像划在杨超月心口上。后来她再没提过弟弟的事,只在我生日那晚,穿着新买的香奈儿套装来家里,把车钥匙放在我玄关柜子上:“李洲,这车我留给你,等你忙完这阵子……我们去云南住几天?”我没接钥匙。我说:“超月,你先回去。”她转身时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比当年鸿鑫厂冲压机砸落钢板的闷响更刺耳。我收回神,把厂牌塞进工装裤口袋。布料粗糙,磨得大腿皮肤发痒。转身往车间里走,脚步却顿住了。前方三十米,杨超月正站在流水线尽头。她没穿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韧的手腕。她侧身对着一台正在调试的SmT贴片机,手里捏着块电路板,正跟旁边戴眼镜的技术员说话。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盖过了远处传送带永不停歇的嗡鸣。“喂!”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猛地回头,一个穿黑背心、胳膊上全是青筋的男人咧着嘴笑,脖子上挂着串铜钥匙,叮当作响:“新来的?站这儿发什么呆?林主管让你去B区17号工位,拧螺丝,拧歪一个扣五块!”我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路过杨超月身边时,她恰好转过头。目光撞上来,没躲,也没停,就那么平平静静扫了我一眼,像扫过一盒待检的电阻。可就在她视线掠过我左耳垂的瞬间,我看见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上辈子我直到离婚协议签完才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黑背心男人没注意这细微变化,还在前面絮叨:“……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就能偷懒,咱们厂最不缺的就是大学生!去年招的二十七个,干满三个月的不到一半……”我低头听着,脚步却慢了半拍。因为余光里,杨超月已经转回去,继续调试机器。可她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空着,没有戒指。可我知道,明天上午九点,她会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弟弟在工地摔断了腿,要三万块钱手术费。后天傍晚,她会蹲在厂区后门小卖部门口啃冷馒头,用公用电话卡给医院缴费,手机屏幕亮起时,我看见她飞快按灭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李洲。大后天凌晨三点,她会偷偷溜进废弃的仓库二楼,在唯一没坏的台灯下抄写电路图——那是她攒了半年工资买来的二手教材,书页边角卷得像枯叶。而此刻,她正把那块电路板递给技术员,声音清晰平稳:“老赵,你再看下C5电容的焊点,虚焊了。”技术员凑过去,眯起眼:“哎哟,还真是……超月你这眼力绝了!”她没应,只把工装上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又往上系了一粒。我跟着黑背心男人拐进B区,身后传来流水线重新启动的轰鸣。17号工位在角落,面前是一台老式电动螺丝刀,旁边堆着半人高的金属外壳。黑背心拍拍我肩膀:“喏,拧紧就行,别漏气。今天目标八百个,少一个——”他晃了晃铜钥匙,“扣五块。”我拿起第一个外壳。冰凉,带着铁腥气。拧第一颗螺丝时,手腕有点抖。不是怕累,是怕这双手再拧不出当年陆家嘴会议室里那支万宝龙钢笔的力道——可当我真正发力,螺丝刀稳稳咬进螺孔,金属咬合的“咔哒”声清脆利落,像一颗子弹上膛。原来没忘。只是生锈了。我抬头,透过B区高窗望出去。杨超月正穿过天井往宿舍楼走。她走得不快,工装裤脚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下,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我低头,继续拧螺丝。咔哒。咔哒。咔哒。到晚上八点收工,我拧了八百二十三个。黑背心叼着烟数完,狐疑地打量我:“嘿,大学生还行啊?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来。”我点头,把工具归还。转身时,瞥见墙角垃圾桶里躺着半块压缩饼干包装袋——印着“鸿鑫福利社特供”。我捡起来,展开揉平。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用力:“李洲,别信他们说的‘临时工不配转正’。我查过了,上季度全厂良品率第一的刘姐,就是从拧螺丝干起的。”没有落款,可那“李”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我把它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走出车间,夜风裹着热浪扑来。厂区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昏黄的光晕浮在半空,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烟头。我摸出手机——诺基亚1202,信号格空着,屏幕右上角显示时间:20:47。上辈子这个时间,我正在私人飞机上喝第八杯威士忌,舷窗外是太平洋上空的墨蓝天幕。这辈子,我站在鸿鑫电子厂锈蚀的铁门外,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吱呀作响。杨超月骑着辆旧凤凰,车筐里堆着几本厚书,封面上印着《电子元件识别与检测》《SmT工艺基础》。她没戴头盔,长发被风吹得扬起,经过我身边时,车轮碾过地上一小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碎成金箔。她没减速。可就在车轮即将越过我的刹那,她左手松开车把,从车筐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朝我后颈方向一抛。册子擦着耳际飞过,啪地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是鸿鑫厂《员工守则》修订版,纸张微潮,带着她手心的汗意。我翻开扉页,一行铅字下方,多了一行娟秀的蓝墨水字:“第14条:严禁私自带教非备案人员操作精密设备。——但今晚八点四十九分,三号车间二楼东侧第三扇窗,没人查。”我猛地抬头。凤凰车已驶出二十米,杨超月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拧螺丝的动作。拇指与食指圈成环,中指绷直,像一柄微型的螺丝刀。我攥紧守则,指甲陷进纸页。八点四十九分。我数着秒。八点四十八分,我站在三号车间二楼东侧第三扇窗下。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褐红的铁锈。我踮脚,伸手推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窗内是间废弃的物料间,堆着蒙尘的纸箱。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块菱形光斑。光斑中央,静静躺着一台拆开的SmT贴片机核心模块。我蹲下,手指拂过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没有图纸,没有说明书,只有模块底部用记号笔写着的数字:20140617。——今天日期。我掏出守则,翻到第14条。蓝墨水字迹旁,不知何时又被添了一行更细的字,像是用针尖蘸着墨水写的:“你看得懂它,就像你看得懂我。”我喉头一紧。上辈子,我确实懂。我懂她每次加班后绕路去厂区后门小卖部,只为多看一眼橱窗里那辆二手雅马哈的价签;懂她把工资条折成纸鹤塞进抽屉,翅膀上用铅笔标注着“弟弟学费”“老家翻修”“存钱买车”;更懂她深夜伏在出租屋饭桌上抄写电路图时,台灯暖光映着她鼻梁的弧度,像一道不肯弯下的脊梁。可我从前只当那是穷人的倔强。直到离婚那天,律师推来一叠文件,其中一页是她三年前手写的购房计划表:首付款目标18万,月供4200元,需连续工作57个月。表格最底下,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右下角一行字:“如果李洲愿意借,利息按银行基准。”我没借。我把那页撕了,扔进碎纸机。此刻,我跪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手指抚过模块上一处虚焊的焊点。位置精准,手法专业,明显是人为制造的微小故障。——她在考我。不是考技术,是考我有没有记住她所有习惯:比如她永远用左手调校示波器,比如她检查焊点时必先用指甲轻叩三下听回响,比如她生气时会在笔记本边缘画满螺旋纹。我摸出随身带的万用表,调至蜂鸣档。表笔触向焊点两侧,滋啦一声,电流导通。虚焊。可万用表没响。我皱眉,又试一次。还是没响。等等——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扯下左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指针永远停在11:59。我撬开表壳,取出里面那枚薄如蝉翼的游丝。这是上辈子我拆解过三千次的劳力士机芯部件。我把它小心搭在焊点两端。万用表立刻发出尖锐蜂鸣。——游丝导电性极佳,完美桥接了虚焊缝隙。我笑了。原来她早知道我会来。早知道我会用这块表。早知道……我根本没忘记怎么修这台机器。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没回头。月光把一个影子投在我背上,缓缓靠近。直到那影子覆上我握着万用表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在我虎口处。“李洲。”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月光,“你记不记得,大一物理实验课,你替我交过一份电路设计报告?”我点头,喉咙发干:“记得。你画错了欧姆定律公式,我把整个报告重写了。”“那你记不记得,”她指尖微微用力,“我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我终于转头。她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银色焊锡渣,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眼睛很亮,不是灯光映的,是里面燃着一团火,烧得我胸口发烫。“你当时说,”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因为杨超月抄作业,从来只抄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熬通宵补完。”我哑然。上辈子,我早忘了这句话。可她记得。记得十四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浑身湿透站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攥着半张被雨水泡软的电路图,发梢滴着水,声音发颤:“李洲,第二页的滤波电路……我算不出来。”我记得我接过图,记得她指尖冰凉。可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她却记得。记得我所有没说出口的纵容,记得我所有假装不经意的注视,记得我每一次在她快撑不住时,恰到好处递过去的那杯热豆浆——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像她没落下的眼泪。“所以,”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柔软的弧度,声音却沉下去,“这次换我帮你拧紧螺丝。”她伸手,从我手中拿过万用表。月光下,她拇指抹过表盘,蹭掉一点灰尘。然后,她把表塞回我手里,掌心与我相贴的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进我指缝。我摊开手。一枚银色螺丝钉,顶端刻着极小的“Y”字。——杨超月名字首字母。她退后一步,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电子元件识别与检测》的书脊。“明早六点,”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被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别迟到。还有——”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工装口袋里那包压缩饼干,我放了三天,保质期还剩……四小时。”我摸向口袋。果然,指尖触到塑料包装的微凉。我攥紧螺丝钉,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很痛。痛得真实。我抬头,望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忽然开口:“杨超月。”她停下。“上辈子,”我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弟弟的手术费,我转了三万二。多出两千,是利息。”楼梯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风吹过铁皮屋檐。“我知道。”她说,“转账记录,我存了七年。”然后,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月光倾泻而下,把我和那台修好的模块一起笼罩。掌心里的螺丝钉渐渐发热,仿佛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我低头,看见自己沾着油污的工装裤上,不知何时被蹭上了一小片银色焊锡渣——和她袖口那点,一模一样。远处,厂区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刺耳:“……请注意,明日早班全员提前十五分钟到岗,进行安全新规培训。重复,安全新规培训……”我握紧螺丝钉,迈步走向楼梯。脚步很稳。这一次,我不再数秒。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时间更准——比如她袖口的焊锡渣,比如我掌心的螺丝钉,比如那包放了三天、保质期只剩四小时的压缩饼干。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李洲,你回来了。而杨超月,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