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卫凌风话音落下，燕小雪在他怀里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你怎么会知道的？！”卫凌风抱着她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北境燕横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谁人不知？再看你，年...夕阳彻底沉入草原尽头，余晖如熔金泼洒在贺原城青灰色的城墙之上，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暖橘色的幻梦。城内却早已灯火次第亮起，牧归节的喧闹才刚刚掀开帷幕——街巷两侧悬满彩绸灯笼，铜铃随风轻响，酒肆飘香，杂耍班子的锣鼓声、胡琴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作一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直往人心里钻。卫凌风牵着卓青青的手，并未急着回客栈，而是缓步穿行于主街。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墨玉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青青则换了身鹅黄窄袖骑装，发髻松松挽着一支银雀衔珠簪，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一株被晚风拂过的春杏。她指尖微凉，却始终攥得极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被这喧嚣人潮卷走。“少爷，”她仰起脸，眸子映着灯影，亮得惊人，“您说……娘娘今晚真会来？”卫凌风偏头看她，唇角微扬：“你猜。”“我猜……”青青眼珠一转，忽而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娘娘肯定早把画案都擦三遍了，墨锭磨得比咱们灶上熬的羊油还亮！她连‘夜儿’两个字写几笔锋都练了七遍，就怕落款太软，先生瞧不上眼——哎哟！”话音未落，她后颈一紧，已被卫凌风屈指弹了一记，力道不重，却让她缩着脖子咯咯笑起来，脸颊飞起两片霞光。“小舵主，”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你倒是比她还清楚她心思。”“那当然！”青青挺起胸脯，又悄悄往他臂弯里蹭了蹭，“我天天守着呢！昨儿半夜我还听见娘娘在车里念叨‘先生若见我写瘦金体，会不会嫌太娇气’，念完又叹气，叹得跟老牛拉犁似的……”卫凌风失笑，正欲接话，忽地脚步一顿。前方街口，一群披着灰褐色斗篷的商贩模样的汉子正围在一处卖糖画的老翁摊前。其中一人高举铜钱，口中嚷着“画只鹰！要展翅扑食的！”，其余人哄笑附和，声音粗犷，却无端透出几分刻意压低的紧绷。最怪的是——他们斗篷边缘绣着极细的靛青狼纹，纹路走向与北戎王帐亲卫所用的制式暗符分毫不差，却又略作变形，似是刻意掩藏。卓青青也停了步，目光掠过那狼纹，眉心倏然一蹙。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背到身后，两根峨眉刺无声滑入掌心，银芒隐于袖影之下，如蛰伏的毒蛇。卫凌风却未看那些人，反而抬眸，望向街对面三层高的“云来阁”酒楼。二楼临街雅座，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窗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纤细身影——柳清韫斜倚美人靠，素手执一柄团扇，扇面绘着半幅水墨寒梅。她并未朝这边张望，只以扇尖轻轻点着窗棂，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分明，如叩门轻响。那是他们年少时在离阳城定下的暗语：三声轻叩，即为“人在，心已至”。卫凌风眸光微深，指尖在腰间剑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随即牵起青青的手，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青青虽不解，却未发问，只将峨眉刺悄然收回袖中，乖顺地随他前行。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旧书肆，门楣低矮，门帘半垂，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纸灯笼，灯纸上墨迹斑驳，隐约可见一个褪色的“墨”字。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店内弥漫着陈年松烟墨与旧纸页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正低头修补一册残破的《北疆舆图》，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过卫凌风二人时，微微颔首，指尖在柜台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卫凌风松开青青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铜钱正面铸着“永昌”二字，背面却无纹饰，唯有一道极细的朱砂刻痕，蜿蜒如蛇。老者目光一凝，终于放下手中活计，从柜台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推至卫凌风面前。匣盖开启，内里铺着柔软黑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青铜面具。面具无鼻无口，唯有一双狭长眼孔，眼尾斜飞向上，勾勒出冷冽而诡谲的弧度，面具额心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幽蓝宝石，在昏灯下泛着幽微磷光。“‘夜枭’。”老者嗓音沙哑，“贺州分舵三十年前从北戎密库盗出的旧物。戴上面具者，可借其上蚀刻的‘影息术’短时敛去气息脉动，连天刑司‘听脉锁魂’的高手都难察其踪。但切记——”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卫凌风脸上，“戴它，须以心头血为引，三滴，一滴不可少。血沁入宝石，方能启阵。而一旦启阵，半个时辰内，你便是真正的‘无影之人’。可藏身于任何光影交界处，亦可……无声近身，取人性命。”青青听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抓住卫凌风手腕：“少爷，这太凶险了！若中途血气耗尽，或被识破……”“无妨。”卫凌风指尖抚过面具冰冷的表面，声音平静无波，“我本就是‘无影之人’。”他不再多言，取过桌上一方素帕，咬破指尖，三滴殷红血珠迅速渗出，稳稳落入幽蓝宝石中央。血珠并未晕染，反而如活物般被宝石吸入，霎时间，那幽蓝光芒骤然炽盛，化作一道流转的淡青光晕，自宝石蔓延至整个面具，又顺着卫凌风指尖，无声没入他经脉之中。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已不见丝毫情绪，唯有一片沉寂如渊的暗色。周身气息竟真的如潮水退去，连站在身旁的青青，都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眼前立着的，只是一道被月光勾勒出的、没有温度的剪影。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成了。今夜子时，云来阁后巷，有人等你。记住，面具之效，仅限今夜。明日日出，它便只是一块废铁。”卫凌风收起面具，转身欲走。“等等。”老者忽然开口，从柜台下又取出一物，是一支素白瓷瓶，瓶身无字，只在瓶底烙着一个微小的“韫”字，“此乃贵妃娘娘托我转交。她说……先生若觉此物多余，便当它从未出现过。若觉有用……”老者意味深长地停顿，“便请先生，替她护住今夜的月色。”青青接过瓷瓶，指尖触到那微凉瓶身，心中蓦然一热。她知道，这是柳清韫亲手调制的“凝神定魄散”，昔年卫凌风重伤濒死时，正是此药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撑到她千里奔袭寻来。瓶底那个“韫”字，是娘娘用金粉细细描了三遍才肯罢休的。她悄悄将瓷瓶塞进自己腰间暗袋，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按，仿佛按住了某颗滚烫的心。两人走出书肆，暮色已浓。贺原城的灯火愈发璀璨，如同撒落人间的星河。远处，牧归节的鼓乐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人群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而就在他们身后，那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方才在街口买糖画的灰袍汉子之一，正悄然蹲在墙根下，将一枚沾着泥灰的铜钱悄悄埋入土中。铜钱背面，赫然也有一道细微朱砂刻痕，与卫凌风所持之钱如出一辙。他埋好铜钱，直起身，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对着同伙低声道：“信送到了。‘夜枭’已现形，且已应约。督主布的局，成了。”同一时刻，云来阁三楼，一间紧闭的雕花房门内。烛火明明灭灭。柳清韫卸去了白日里的哀婉，只着一件素白中衣，乌发如瀑垂落腰际。她正俯身于一张宽大紫檀案前，案上铺着雪浪笺，砚中墨色浓稠如血。她提笔悬腕，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落。窗外，更鼓声悠悠敲过三响——子时将至。她忽然搁下笔，抬手解开襟口两粒盘扣，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颈项。指尖沿着自己左肩胛骨下方寸许处缓缓划过，那里，一点极淡的朱砂痣若隐若现，形状竟与那枚“夜枭”面具额心的幽蓝宝石轮廓分毫不差。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低语如叹息：“先生啊先生……您可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握在别人手里，而是……藏在自己心上。”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极细微、极规律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正密密麻麻刺破夜幕，朝着云来阁，朝着这扇窗，无声逼近。柳清韫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幅尚未落笔的雪浪笺。笺纸一角，一朵墨梅的轮廓，已在她指腹下悄然晕开。与此同时，贺原城西郊，禁军营地边缘。夜游堂主负手立于一座低矮哨塔之上，夜枭停驻在他肩头，羽翼微张。他望着城中那一片沸腾灯火，忽而低笑一声，对着身侧的阎罗道：“老陈，去告诉弟兄们，今夜不必巡营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阎罗一愣：“堂主？这……”“嘘。”夜游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远处云来阁方向，那里，一点幽蓝微光正悄然浮现在三楼窗棂之后，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瞧见没？鱼饵已经沉底，网……也该收了。”他话音刚落，肩头夜枭骤然振翅，化作一道白影，撕裂夜空，直扑云来阁而去！而就在夜枭离弦而出的刹那，整座贺原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鼓乐声戛然而止，酒肆喧哗骤然冻结，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唯有那点幽蓝微光，在云来阁三楼的窗后，无声燃烧，如一只睁开的、冷漠而古老的眼睛，静静俯视着这座即将被血色浸透的繁华之城。子时正。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