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它早该无所不能,
又何须等他鸿钧后来合道补缺?
道理再明白不过。
思及此处,
鸿钧略作权衡——
此前幽冥一战,他遭天道反噬,元气未复,
短期内恐难亲临下界。
那么,这副担子,只能托付给门下圣人。
想到座下几人,
他眉头不由一紧。
佛门二圣,经上回大战早已暴露短板:
坐拥天时地利,竟仍被人族与地道联手翻盘。
若再把此事交予他们,
怕是又要重蹈覆辙。
此路,绝不可行。
剩下可用之人,屈指可数。
稍一迟疑,
鸿钧终为稳妥起见,
将重任一并交付所有圣人。
连被禁锢在紫霄宫深处的通天圣人,他也没打算放过。
这一回人道重燃的势头,他势必要掐灭在萌芽之中。
既然事已至此——
不如索性把手中仅存的几位天道圣人尽数遣出。
他倒要瞧瞧,地道阵营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如今地道阵营虽日渐壮大,
却也才刚凑齐两位地道圣人罢了。
纵然准提圣人早已陨落,
昔日天道六圣,如今只剩五尊。
可论人数,
天道一方仍稳压一头!
这般悬殊之下,
哪怕他们暗中布下千般算计、万种手段,
在碾压级的实力面前,终究是纸糊的墙,一推即垮!
想到地道阵营的谋划即将彻底崩盘,
鸿钧唇角不由得牵起一丝森寒的弧度。
随即心念一动,神通横贯诸天,法旨如电而至。
几乎同一瞬,所有圣人都收到了鸿钧道祖的谕令。
八景宫内,
太清圣人接过师尊传讯,轻叹一声,气息微沉。
眼下洪荒局势愈发纷乱,
连他这等天道圣人,也再难端坐云台、袖手旁观。
说到底,他骨子里最眷恋的,仍是山风拂面、松涛入耳的自在日子。
可老师法旨既下,哪还容得他挑拣退让?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只是前路晦明难测,吉凶未卜……
玉虚宫中,
元始天尊心头翻涌的,远不止是使命,更是那场当众失颜的羞耻。
原本打定主意,下个量劫开启前,便闭死关,再不出山。
毕竟上次在众生眼皮底下栽得那样狠——
堂堂天道圣人,竟被一掌掀翻,颜面扫地。
叫他如何再直视那些曾俯首称臣的洪荒生灵?
可元始虽好脸面,却从不糊涂。
他清楚得很:师尊法旨一到,便再无回旋余地。
“唉……”
“罢了,此行只求稳住阵脚,莫再出岔子。”
那一记青萍掌印,真正刻进了他的魂里,至今不敢轻忽。
西方极乐世界,
接引圣人仍陷在失去师弟的剧痛里,难以自拔。
他怎么也料不到,与自己相守千万载的至亲之人,
竟会毫无预兆、毫无痕迹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犹记当年,兄弟二人一同化形、同游洪荒、同参大道、同证圣位……
漫漫岁月里,彼此是影,是光,是命里不可割舍的另一半。
那份情谊,早已厚过山岳、深过星海。
可如今,准提连尸骸都寻不见半片!
叫他如何咽下这口气?!
若非佛门根基未稳、尚需他擎天而立,
他早提着十二品金莲,杀上青萍峰与那道士拼个神形俱灭!
此仇,他已刻进神魂最深处——
若有来日,必以血偿,以命祭!
他默默为师弟焚香祷祝,愿其跳出轮回苦海,得享清净安宁。
可心底比谁都明白:
那一剑劈碎元神、湮灭真灵,魂魄早散作飞灰,何谈转世?
念及此处,他对李天的恨意,又添三分炽烈。
倘若目光真能杀人,李天怕是早已灰飞烟灭千百回。
就在此时,鸿钧阻断人道气运复苏的法旨,也悄然落至他掌心。
通读一遍,接引瞬间领会其中分量。
人族,是他们几人耗尽心血浇灌的聚气之树,
源源不断的气运,早已养肥了整个天道阵营。
如今树正繁茂,岂容它另生枝杈、自立门户?
娲皇宫中,
金宁垂手静立,目光落在女娲娘娘沉静的侧脸上,一言不发。
她知道,每当娘娘眉间浮起这般凝重神色,
必是有惊天大事压上心头。
上一次见娘娘如此,还是巫妖大战前夕。
可惜……
唉,大老爷终究没能躲过那场劫数。
所幸他身负大气运,终得重临世间,更登巅峰。
娘娘当时欣慰的笑容,金宁至今记得真切。
可这一次,究竟是何等变故,竟能让天道圣人也踌躇至此?
放眼三界,除却那几位同阶存在,还有谁值得娘娘如此郑重其事?
金宁心中好奇如潮,却更懂分寸——
此刻,绝非开口扰神之时。
就在这片寂静里,
女娲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如初春湖水,
唇边微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金宁,你说,一条明明走错过的路,前方只等着悔恨与破碎,本宫,还要再踏一遍吗?”
金宁一怔,脑中茫然。
她不明白,为何娘娘会问这样一句看似寻常的话。
却仍立刻答道:
“娘娘,既然明知是歧途,自然该另择新径。若执迷不返,岂非愚不可及?”
听到金宁的回答,
女娲静默不语,眸光却骤然一亮。
仿佛金宁那几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底积压千年的迷雾,
她轻轻颔首,
颈项修长如玉,在天光映照下泛着清冷而坚定的光泽。
“你说得对——明知是歧路,还偏要踩着旧辙走,那不是执着,是愚钝。”
话音落地,她眉宇间浮起一层凛然决绝。
旋即闭目敛神,任外界风雷激荡、天地震颤,再不为所动。
显然,
她已断然拒斥老师颁下的法旨。
千年前,她曾被外力裹挟,亲手掐灭人族初生的火种,
酿成今日人妖势不两立、血泪横流的浩劫。
如今旧局重演,因果轮回,步步相扣,
她岂能再蹈覆辙?
她要抗争!
哪怕圣位崩塌、道果溃散,也绝不低头!
隐忍太久了……
这一次,她不愿再退半步,
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东西,又一次灰飞烟灭!
往昔一幕幕翻涌而至——稚嫩的人族跪拜泥胎、战乱中焚毁的祠庙、孩子攥着碎陶片喊“娘娘”……
金宁望着眼前神色异样的娘娘,心头微怔,一时揣摩不透那番话的分量。
但凭着多年侍奉的直觉,她隐隐明白:
娘娘心里那道缠绕百代的死结,终于松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金宁不再多想。
只要娘娘心安,于她而言,便是世间最妥帖的晴空。
诸圣反应各异。
除女娲与囚于紫霄宫的通天外,其余圣人尽数接旨。
鸿钧感知到麾下几位天道圣人的应诺,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
这不过是千万年布局中浮出水面的一角冰棱。
手握如此磅礴根基,洪荒大地尽在掌中。
纵有外敌窥伺、变数潜伏,也不过是拂袖可扫的尘芥,
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是他根植于骨血的傲慢,更是实打实的底气。
可一想到女娲拒旨,他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寒影。
若非她身负造人无量功德,又是天道钦定圣人,
早在多年前,他就已削去其位。
佛门二圣那样的角色,他只需稍加推手,便能令其圣位倾颓。
身为天道执掌者,圣位更迭本就在他权柄之内;
因果亏欠,亦可借万般机缘填补。
唯独女娲不行。
别看她是六圣中唯一的女子,
可她却是继盘古之后第二位证道成圣者,
更是人族之母、天地主角的缔造者!
只要人族一日尚居洪荒气运中枢,
她的圣位便如山岳扎根于天道法则深处——
连天道意志都不可擅动,何况是他?
念及此,鸿钧面色阴沉如铁,嗓音低哑似砂砾磨过石壁:
“女娲……待吾大计功成,头一个,便是你。”
话音未落,他忽而想起紫霄宫深处那位被锁禁的弟子。
若通天肯出手,阻截人道气运复苏的胜算,至少添上三成。
心念一动,鸿钧身影倏然消散。
转瞬之间,已立于幽暗密室之中。
“通天,为师予你一次脱困赎罪的机会。”
原本盘坐入定的通天,实则是其自我尸所化。
察觉鸿钧气息逼近,他瞬息睁眼,抬首直视。
那双眼睛澄澈如渊,仿佛能照见一切虚妄与阴翳。
纵是鸿钧,被这目光扫过,心头也掠过一丝不适。
但他终究是历经万劫的老祖,心绪只微澜一瞬,
面上始终波澜不兴,神情淡漠如古井。
通天自然不指望从这张脸上窥破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老师,活过的岁月比整条时间长河还要悠远。
可几次交锋下来,他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脾性。
李天与三尸心意相通,早已浑然一体;
又兼命运大道加身,彼此牵系之深,远超寻常大能想象。
万千念头电闪而过,
通天神色愈发平静,宛如古刹钟鸣之后的余韵,
对鸿钧的邀约,竟似听闻窗外风过林梢,全无波澜。
“谢老师厚爱。只是这几百年幽居,反倒让我看清自身错谬之深。这方寸斗室,正合我继续叩问大道。”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鸿钧,此刻眸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愕然。
在他记忆里,通天素来烈如赤焰、锐似霜刃。
若闻可离紫霄宫,怕是连命都能当场押上。
可眼前这个眼神空明、言语淡泊的通天,是谁?
区区数百年囚禁,竟能将一柄出鞘即啸的青锋,磨成一口沉寂千年的古钟?
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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